机械师星图仪
第1章
,终日笼罩着齿轮区。苏晚棠蹲在油腻的工作台前,指尖被黄铜零件的毛边划出口子,她嘶了一声,把渗血的手指**嘴里。铁锈味混着机油的腥气。窗外传来轨道车碾过旧铁轨的哐当声,震得棚顶簌簌落灰。 今天收来的破烂里有个怪东西。 巴掌大的金属圆盘,沉甸甸的,边缘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表面蚀刻的纹路却异常清晰像是星图又像是电路,线条交错复杂,完全看不懂。晚棠用沾满油污的袖子擦了擦,露出圆盘中央那颗鸽蛋大小的水晶。水晶暗淡无光,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 隔壁修锅炉的老赵头叼着烟斗晃过来,瞥了一眼工作台上的圆盘,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这玩意儿邪性。他嘟囔着,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那些纹路,不像咱这儿的东西。赶紧扔了,省得惹麻烦。 晚棠没吭声。她见过太多邪性的东西上城区淘汰下来的自鸣钟芯、老式差分机的残片、甚至还有一次捡到过半个会发光的玻璃管。齿轮区的人对不理解的东西总爱说邪性,不过是怕罢了。 她继续用袖子擦拭水晶表面。油污渐渐褪去,露出底下半透明的质地。就在指尖触到水晶边缘的瞬间 极微弱地,闪了一下蓝光。 快得像错觉。 晚棠的手僵在半空。她盯着圆盘,屏住呼吸。三秒、五秒、十秒什么也没发生。是眼花了?还是窗外轨道车经过时反射的灯光? 她摇摇头,把圆盘塞进工具包最里层。凑合过呗。她对自已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工坊里显得很轻。 *** 深夜,齿轮区的噪音终于沉寂下来。只有远处工厂排气管还在发出低沉的呜咽,像垂死巨兽的叹息。晚棠蜷在阁楼的小床上,工具包放在枕边。 她睡不着。 白天那抹蓝光在脑海里反复闪现。不是错觉,她确定。指尖触到水晶时的感觉也很奇怪不是金属的冰凉,而是一种温吞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暖意。 正胡思乱想着,枕边的工具包里透出光来。 幽蓝色的,很淡,但确实在亮。 晚棠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她颤抖着手拉开工具包,取出圆盘。圆盘躺在掌心,表面的纹路正流淌着液态般的光。那些光顺着蚀刻的沟槽游走,越来越亮,最后汇聚到中央的水晶 水晶活了。 它从内部点亮,光芒不刺眼,却深邃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紧接着,光从水晶中投***,打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 是星图。 旋转的、立体的星图。无数光点构成陌生的星座,有些连成线,有些聚成团,在缓慢地自转、公转。晚棠瞪大眼睛,呼吸都忘了。她看见星图中央有一条特别亮的轨迹,像是什么东西划过星空留下的尾迹。 十三秒。 整整十三秒后,光芒骤然熄灭。圆盘恢复成那块暗淡的金属疙瘩,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阁楼重归黑暗。晚棠坐在床上,手心里全是汗。圆盘还残留着余温,像活物的体温。 她把圆盘紧紧攥在胸前,听见自已的心跳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 *** 第二天傍晚,晚棠正在拆卸一台报废的蒸汽阀门。老赵头在外面敲锅炉管道,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有节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如果忽略她每隔五分钟就要摸一下工具包确认圆盘还在的话。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齿轮区居民那种拖沓、疲惫的步子。这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晚棠停下手里的活,从工坊破了一半的窗户望出去。 两个男人。 都穿着黑色长风衣,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下半张脸。他们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皮鞋踩在巷子积攒了一周的污水里,也不溅起水花。其中一人抬起手腕晚棠眯起眼睛那表盘不是指针,而是细密的齿轮在逆向转动。 能量残留就在这附近。抬手腕的男人说。声音冷得像冰,隔着十几米晚棠都能感觉到寒意。 另一个人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歪斜的棚屋、堆积如山的废铁、晾晒在铁丝上的***,最后落在晚棠的工坊方向。 晚棠缩回窗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她听见自已的心跳声大得吓人,赶紧捂住胸口,生怕那两人能听见。工具包就在工作台上,离窗户只有三步远。 不能去拿。 她蹲下身,从地板缝隙往下看。那两人停在巷子中间,似乎在争论什么。抬手腕的男人坚持要**这片区域,另一个则指了指天色夜幕即将降临,齿轮区的夜晚可不安全。 就在这时,隔壁锅炉房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是整个锅炉炸开的声音,紧接着是老赵头的骂声和金属滚落的哗啦声。两个黑衣男人同时转头看向锅炉房方向。抬手腕的那个犹豫了一瞬,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朝锅炉房奔去。 调虎离山? 晚棠来不及细想。她冲过去抓起工具包,转身就从工坊后窗翻了出去。生锈的防火梯在她脚下吱呀惨叫,每一级台阶都在晃动,仿佛随时会散架。她不敢往下看,只能凭感觉一级级往下挪。 脚刚沾到地面,巷子另一头传来缓慢的鼓掌声。 啪。啪。啪。 晚棠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第三个男人靠在墙边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币。硬币在他指间翻转,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看起来比前两个年轻些,风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磨损但剪裁得体的衬衫。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身手不错嘛。他说,声音带着上城区那种拿腔拿调的优雅,但仔细听能听出刻意为之的随意,从发现到逃跑,反应时间不到两分钟。受过训练? 晚棠没说话,手悄悄摸向工具包侧袋那里有把用来撬齿轮的短扳手。 别紧张。男人停止抛硬币,用两根手指夹住它,举到眼前。晚棠看清了:硬币正面是帝国鹰徽,背面却刻着从未见过的星座图。我叫林砚。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救你的虽然你可能不信。 我凭什么信你?晚棠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就凭刚才那声爆炸是我弄的。林砚收起硬币,站直身子,老赵头没事,只是锅炉的安全阀被我动了手脚,喷了他一脸蒸汽。那两位净世会的先生现在正忙着帮他收拾烂摊子呢。 他朝晚棠走来,步态悠闲得像在散步。晚棠后退半步,扳手握得更紧。 你手里的东西,林砚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指了指工具包,叫星轨仪碎片。三百年前的东西,本来该埋在废墟底下永远不见天日。但你把它挖出来了,还无意中激活了它。现在半个地下世界都知道齿轮区有能量波动,净世会只是第一批找上门来的。 晚棠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砚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眼角挤出细纹。因为我找这东西找了两年。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枚相似的银币不,不是银币,是另一个金属圆盘碎片,只有晚棠那块的一半大,同样嵌着暗淡的水晶。我也有一个。家族传下来的,说是钥匙的一部分。我一直以为是个传说,直到三个月前,它在夜里自已亮了。 他顿了顿,看着晚棠的眼睛:然后我哥哥就失踪了。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那两个黑衣男人处理完锅炉房的事,回来了。林砚神色一凛,抓住晚棠的手腕:没时间解释了。跟我走,或者留在这儿等他们把你连人带碎片一起带走。选一个。 晚棠看了眼越来越近的黑影,又看了眼林砚手里那块发着微光的碎片。她咬咬牙:带路。 *** 林砚带她穿过的巷子比晚棠知道的还要多。齿轮区像个巨大的迷宫,管道纵横交错,棚屋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通过。他们最终停在一家地下酒馆门口如果那能算门的话,不过是个挂着破皮帘子的洞口。 掀开皮帘,浓烈的酒精味和**味扑面而来。酒馆里光线昏暗,只有吧台后几盏煤油灯闪着昏黄的光。四五张桌子散落在各处,客人不多,都低着头喝自已的酒,没人抬头看新进来的人。 吧台后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一头红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正用布擦拭玻璃杯。她瞥了眼林砚,又瞥了眼晚棠,最后目光落在晚棠抱着的工具包上。 又捡回来个麻烦?老板娘声音沙哑,带着长期抽烟的质感。 梅姐,帮个忙。林砚拉开一张高脚凳让晚棠坐下,自已坐到旁边,两杯齿轮油,多加半指。 老板娘没说话,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脏兮兮的瓶子,倒出两杯深褐色的液体。她真的往每个杯子里多倒了半指高,然后把杯子重重放在台面上。 喝了。她对晚棠说,你需要这个。 晚棠看着杯子里粘稠的、冒着可疑气泡的液体,没动。 放心,毒不死你。老板娘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但你要是不喝,待会儿看到的东西可能会把你吓死。 林砚已经端起自已那杯一饮而尽,然后示意晚棠照做。晚棠犹豫了几秒,闭眼灌了下去。液体滑过喉咙,像吞下一团火,从食管一路烧到胃里。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好,现在可以看了。老板娘弹了弹烟灰,朝晚棠的工具包扬了扬下巴,把它拿出来,放台面上。 晚棠看向林砚。林砚点点头。 她解开工具包,取出那块圆盘碎片。碎片一接触到酒馆里浑浊的空气,表面的纹路就开始微微发亮。不是昨晚那种投射星图的亮法,而是一种脉动般的、有节奏的明暗变化。 靠近一点。老板娘说。 晚棠把碎片推到煤油灯下。光线照在水晶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然后,就像被唤醒一般,水晶从内部亮起 这次不是星图。 是影像。 模糊的、断续的影像,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旧电影。晚棠看见巨大的青铜仪器在殿堂中运转,那仪器复杂得难以形容,无数齿轮、杠杆、水晶柱交织在一起,有些部件甚至在自行移动。殿堂的穹顶是倒悬的星空,星辰的位置在不断变化,与仪器的运转同步。 接着是火光。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火焰,吞噬了殿堂的一角。有人在高喊,声音扭曲失真。仪器的运转开始失控,齿轮卡死,杠杆断裂。无数双手伸向仪器那些手有的戴着精致的手套,有的布满老茧,有的甚至不是人类的手形它们疯狂地拆卸仪器,把拆下来的部件扔进准备好的箱子里。 影像切换。黑夜,荒野,一群人正在掩埋那些箱子。泥土一铲一铲落下,盖住青铜的光芒。最后一个人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埋藏地点。月光照亮他的脸 晚棠呼吸一滞。 那张脸,和她记忆里母亲的样子,有七分相似。 影像还没结束。它快速闪回几个画面:仪器的核心部分被分离,封存在不同的容器里;一群人在举行某种仪式,每个人都割破手指,将血滴在一张星图上;一个婴儿被抱到星图前,小小的手掌按在某个星座的位置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透过三百年的时光,直直看向晚棠。瞳孔深处,有星辰在旋转。 晚棠猛地后退,凳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看向吧台后挂着的、已经裂了一条缝的镜子。镜中的自已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影像里最后一幕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啪嗒。 林砚的银币掉在桌上,滚了几圈才停住。他盯着晚棠,又盯着碎片,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老板娘掐灭烟,叹了口气:小姑娘,你捡了个祖宗回来。 什么意思?晚棠的声音在发抖。 意思是,林砚终于找回自已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不是偶然捡到这碎片的。是它找到了你。他拿起那枚银币,翻到刻着星座图的那一面,星轨仪的核心碎片会感应血脉。你们苏家如果我没猜错你姓苏的话原来是守仪人的后代。三百年前负责守护星轨仪的家族之一。 晚棠脑子里一片混乱。父母早亡,她对自已的家族几乎一无所知。老赵头只说她父母是从外地来的,在齿轮区住了几年,生了她,然后在一场工厂事故中双双去世。没有亲戚,没有祖籍,什么都没有。 守仪人她重复这个词,觉得陌生又沉重。 就是字面意思。老板娘又点了支烟,世代守护星轨仪,确保它不会落入错误的手中。三百年前那场大崩塌,守仪人们把仪器拆解掩埋,各自带着碎片隐姓埋名。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 她没说完,因为酒馆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不是掀开皮帘,是整扇简陋的木门被从外面踹开,铰链断裂,门板砸在地上扬起灰尘。门口站着三个人正是之前那两个黑衣男人,以及另一个更高大的、穿着同样款式风衣的身影。三人肩头都湿漉漉的,外面的雨不知何时下大了。 能量源就在这里。为首的高大男人说,声音比另外两人还要冷。他的目光扫过酒馆,在林砚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锁定晚棠准确地说,锁定她面前台面上还在发光的碎片。 吧台后的老板娘默默放下擦杯子的布,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老式双管霰弹枪。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 梅姐的店有规矩。老板娘把枪平放在台面上,枪口对着门口,不请自来还踹门的,得留下点东西再走。 高大男人笑了如果那能算笑的话,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我们只要那女孩和碎片。其他人可以活着离开。 巧了。林砚站起来,挡在晚棠身前,我这人最讨厌别人让我可以活着离开。听起来像施舍。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不是冲向门口,而是反手抓起吧台上的空酒瓶,狠狠砸向最近的煤油灯。玻璃碎裂,灯油泼洒,火焰呼地窜起,瞬间引燃了垂挂的布帘。酒馆里顿时陷入混乱,客人们尖叫着往角落躲,桌子被撞翻,杯盘碎裂。 走!林砚拽住晚棠的手腕,把她往后门方向拉。 晚棠下意识去抓台面上的碎片。指尖触到的瞬间,碎片突然变得滚烫,她痛得缩手,碎片掉在地上。但下一秒,它自已浮了起来,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散发着稳定的蓝光。 它会跟着你!老板娘一边朝门口开枪霰弹轰响震耳欲聋一边冲晚棠喊,别管了,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