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小编推荐小说《深雪之村》,主角常飞皮卡情绪饱满,该小说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这本小说吧:,山势陡峭,尽生冷杉。,干直如削,枝斜刺天,色青黑而质坚涩,岁寒不凋,然寿不过百五十年。其形不若松之苍古,亦无柏之盘曲,唯森然肃立,望之如万冢列阵。。凡有亡者,不立石碑,但伐新杉,削为木牌,书名讳生卒,插于坟前,谓之“灵杙”。灵杙经霜雪侵蚀,字迹渐漶,至三十三年忌日,子孙乃取而瘗之,就地栽苗。旧木归土,新树抽芽,死者遂与山林同化,不复扰生人烟火。故满山冷杉,实为无字之冢;千株万株,皆是往者之碑。,...
,将山谷冻成一片死寂。,不见草木,亦无鸟迹,唯余冷杉黑影如钉,刺入苍茫。,云与林海浑然一体,仿佛天地早已合拢,将雪村隔绝于尘世之外。,刮过耳际,天空灰白无光,地上亦无生气。唯有他踽踽独行,弓身迎着风雪,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长的暗痕——那不是影子,是雪下未化的泥,是他衣襟渗出的血,抑或是某种无法洗脱的印记。。它紧缚其足,如影随形,似要随他一同沉入这片雪土,直至骨肉成尘。或许到那时,这道痕也会碎作千缕,化为雪中游丝,缠住后来者的脚踝。,唯他与“归人”。“人”,额上无烙,却眼瞳空洞,步履僵直。他们不识旧亲,不避风雪,只在夜深时立于窗下,吐纳着霜雾般的寒息,或拾起雪中冻石,朝他投掷。石块砸在背上,闷响如鼓,却不曾让他停步。。
流放之子。
那些“归人”无声尾随,身形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无影,无温,在风啸中清晰可辨:“你不该回来。祠堂不要你。雪会埋了你。”
他们嬉笑,推搡,掷石绊脚。
他数次跌倒,扑进冰窟般的雪中,又挣扎爬起,继续前行。
身后,雪地上的暗痕被新雪覆盖,又在他脚步下重新撕开一道愈合不了的伤,一条回不去的路。
就在他冻僵的十指抠进雪泥,勉强撑起身子时,身后忽然透出一道微光,雪村祠堂方向,那盏本该熄灭的长明灯,竟在风雪中幽幽亮着。那光穿过冷杉林的缝隙,斜斜照在前方覆雪的小丘上,竟幻出一片虚妄的青绿,如同春日山野的倒影。
可这光毫无暖意。
它不催生草木,不融冰雪,只将大地的嶙峋与沟壑照得更加清晰,枯枝如骨,雪径如刃,连他自已投在雪地上的影子,也黑得如同浸过血。
被放逐的人。
又一块冻石砸在他肩胛,力道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瞳孔里残留的灯火仍在跳动,映得漫天乌云忽明忽暗。
天色将暮,那些“归人”的轮廓在雪雾中愈发清晰:身形苍白,步履无声,眼中无光,却始终跟在他身后十步之遥。而祠堂的光,竟未随日落而灭,反而在暮色中愈显幽亮。这几日,他一路向北,试图逃离雪村,可无论走多远,那盏灯始终悬在身后,如影随形,如咒不散。
前方,雪坡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人影。他喉头一紧,呼吸骤促。
夜,要来了。
这是雪野的时限。
自此刻起,至明日破晓前,“归人”将不再隐匿。他们会在风雪中低语,在窗下伫立,在你转身时,轻轻唤你的*名。
无意识的脚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那道白影的轮廓在雪雾中愈发清晰。他猛地停住,双手死死捂住脸,仿佛这样就能挡住眼前之物。
那白影,正是他亲手埋进冷杉林的堂弟,那个比他晚生三年,却轻易承袭了祖训、得了族老青眼、本该接任冬防队长的弟弟。
当年一场争执,雪夜失手,少年倒在祠堂后坡,血渗入冻土,竟未结冰,反将周遭积雪染成暗红。他仓皇将其葬于西岭老杉下,连灵杙都未敢立。此后每逢雪融,那片地寸草不生,唯余焦黑。
雪鬼。
刘静信写到此处,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他缓缓放下钢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试图将自已从那片冰封的山谷拽回现实,窗外是青岭镇夏夜闷热的虫鸣,桌上摊着刚从市档案馆借来的《雪村志》,风扇嗡嗡作响,吹不散心头那股深入骨髓的寒。
刘静信放下手中的铅笔,略带**的灯火照在摆满稿纸的书桌上。七月二十四日,星期日。再过几日,便是他三十三岁生辰。他既是雪村刘氏宗祠的守祠人,亦以笔名写些地方志怪。案头散落的稿纸,是他伏案五小时所得,字里行间,尽是冷杉、雪径与那些“归人”的影子。
他轻叹一声,将稿纸拢起,从头细读。窗外虫鸣如织,夏夜的湿气裹着草木气息从窗隙渗入,却未能搅动这方寸之地的沉寂。书斋一角,一盏旧式台灯勉强照亮桌面,其余皆沉入幽暗。身后是空置的铁皮文件柜,蒙尘的打印机,以及四壁无声。整座祠堂大院空无一人,连香火都似凝滞。唯有他独坐灯下,如守孤城。
这座祠堂踞于冷杉林半山腰,周遭无邻无舍。推窗望去,雪村蜷伏于谷底,被千株冷杉环抱,如一枚沉入深潭的石子。山风不起时,连溪声都听不见。多重的孤寂在此处沉淀,酿成一种近乎肃穆的静谧,仿佛时间也在此停驻,只余墨痕与雪影,在纸上低语。
刘静信将稿纸放回桌上,再度吁了一口气,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一把美工刀,开始削起铅笔。稿纸上面顿时散落些许被削下来的木屑。
弟弟已经化为雪鬼,然而他并不是怨灵,更不是魔物。他只是从坟墓当中爬了出来,就只是如此而已。因此弟弟还是跟生前一样对他展现无尽的慈悲。然而怜悯加害者的被害者总是会让罪人感到更加痛苦,弟弟的怜悯让他有如芒刺在背。
接下来呢?
刘静信停下笔略做思考,回溯故事的脉络,最後终於迷失在暧昧模糊的混沌当中。
一边整理思绪,刘静信一边将手中的铅笔削得又尖又长。2*的硬质铅笔写起字来特别有力,他偏好这种入木三分的笔触。喜欢写铅笔字的静信从来不使用橡皮擦,因为橡皮擦根本擦不掉他的字迹。当写错或是写不满意的时候,宁愿将整张纸揉掉。
被杀害的弟弟每天晚上都会自坟墓当中苏醒。当慈悲的弟弟看到他手持凶器时,顿时发现自已的哥哥是个凶手,弟弟并不憎恨杀害自已的哥哥,反而对哥哥的遭遇感到无比的同情。
於是弟弟化身为雪鬼四处寻找哥哥。他无法坐视成为罪人的哥哥彷徨于黑暗的荒野之中。
这是可贵的手足之情,绝非诅咒。
然而成为雪鬼的弟弟并不知道这对哥哥造成了多大的痛苦。哥哥将弟弟的同情解读为一种煎熬接下来该怎麽总结?
刘静信一边陷入思考,一边削起今天晚上使用过的其他铅笔。没有人喜欢写钝了的铅笔,然而总不能一整个晚上都在削铅笔当中渡过,因此静信总是事先准备好一打左右的铅笔,写钝了就立刻换一支。
老师还在用稿纸写作啊?不知道是哪家出版社的编辑语带惊讶如此表示。面对这个问题,他只以自已跟机械合不来回答。几年前购入的某想8.8寸win掌机,用不了多久就转送好友。他并不厌恶整齐划一的电脑文字,不过就算文字处理机再怎麽好用,他对它就是兴趣不多。
逐字将稿纸上面的方格填满,就像是走在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一样。一旦闯入死巷,就只好沿着小路前往另一个地点,这种克服重重关卡的写作方式似乎比较合自已的性子。或许比较旷日费时,然而僧侣才是静信的主业,写作不过是副业而已。更何况静信还不是会让出版社十万火急拼命催稿的畅销作家,以後恐怕也与排行榜缘铿一面。十年来一直保持这种写作习惯。
将削下来的屑屑集中在稿纸中央,将整张稿子折了起来。为了不让铅笔屑掉出来,在丢进垃圾筒之前还在纸的两端压了两折。不管做什麽事都习惯弄得整整齐齐的,母亲在世时常笑他:“你不是扔垃圾,是给垃圾入殓。”
他铺开一张新纸,起身时臂上泛起细小的疙瘩。夏夜闷热,却忽有一股阴凉自窗隙渗入。他走向窗边欲关窗,虫鸣骤歇,似被他的身影惊散。
那声音清越而苍凉,是村中“巡夜队”驱邪避秽的旧俗。每年此时,村民便敲锣绕村三匝,以惊走山中“不宁之物”。锣声回荡于谷底,既似警醒,又如哀告。
刘静信倚窗而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雪村的夜来得早,庆典总在人睡熟后悄然开场。儿时他曾深信,只要尾随那戴傩面、踏禹步的队伍,便能窥见林中秘辛。如今三十有三,早已知晓所谓“秘密”,不过是人心与风雪共谋的幻影。可眼下,仍见几个孩童**眼,赤脚跟在队伍末尾,眼中闪烁着与他当年无异的微光。
窗外,村落沉入墨色。零星灯火如将熄的香头,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衬得四野愈发幽深。冷杉林在山脊线上凝成一道黑刃,割裂天幕。头顶星河璀璨,远胜人间灯火,仿佛死者之眼,冷冷俯视。
村子被死亡的阴影所围。
冷杉即葬木,村民世代土葬,灵杙代碑。然若有横死、含怨或未满三十三年忌者,其魂不得安归山林,反滞于林壑之间,化为“雪魇”。此物不腐不僵,夜行无声,触人则精气渐枯,牲畜暴毙,田亩一夜霜白。村中老妪哄哭儿,常低语:“莫闹,雪魇听见了,要来背你进林子。”
今夜锣声频急,恐非寻常驱虫。那东西,怕是又从冷杉深又走下来了。它们沿着黑暗的山腰走下村子,造访微弱灯光之下每个好梦正酣的村民。
山脊之上的冷杉林,在星辉下如墨铸的屏障。天幕繁星清冽,照见人间幽微,却照不透林中积雪三尺的深谷。那黑暗并非无光,而是沉甸甸的、有形有质的,百年灵杙朽烂的霉味,是未归山魂的低语,是雪村人从不敢在子时后提起的名字。
曾有族老立于祠堂后山,推他一把。他踉跄跌入雪径,身后那扇刻着“慎终追远”的黑漆祠门,轰然闭合。
刘静信收回目光,双手仍搭在冰凉的窗沿上。
笔下的故事写到此处,忽觉茫然。若寻不到那根贯穿生死的线,这些关于雪、冷杉、灵杙与归人的片段,不过是一堆散落的骨片。堆砌得再工整,也拼不出真相的全貌。
可转念一想,或许雪村本就无“真相”,只有代代相传的禁忌、夜里不敢点灯的窗、以及父亲临终前那句被风雪吞去半截的低语。
他重新坐下,拾起铅笔。
刘静信嘴角微牵,露出一丝苦笑,伸手欲关窗。
就在此时,一道光刺破雪夜。
那光来自冷杉林外的黑暗深处,是沿青岭河谷蜿蜒而下的盘山道。光晕摇曳,忽明忽暗,如鬼火浮游,却又带着车灯特有的锐利轮廓。他眯起眼,凭着在雪村长大的直觉断定:那是车,而且不止一辆。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指针将将滑过三点。村中灯火早已熄尽,连巡夜的铜锣也只剩余音散入风雪。今夜“送晦”仪式已近尾声。按祖训,此时村民须闭门熄烛,不得窥视,因所驱之物非虫非疫,而是“不宁之魂”。人若目送,反被缠上。唯有戴傩面、着**的“送晦人”可留于村口,引路而不回头。
(这般时辰,谁会进村?)
光点缓缓移近,细数竟有三辆。车灯在雪幕中划出三道苍白弧线,贴着地面前行,无声无息,仿佛不是碾过积雪,而是浮于其上。
刘静信心头一紧。他在雪村三十多年,从未见过子夜之后有外车入谷。即便是镇里送粮、接病患,也必在日落前折返。这三辆车,来得蹊跷,走得诡静。
刹那间,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
这是林中“归人”遣来的引路灯。
它们在召唤活人,走向雪埋的旧径。
漆黑的夜色包围山村,柏油路面也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伫立于道路两旁的街灯闪烁着昏暗的灯光,于黑暗之中死守光明。路灯的光很微弱,导致泊油路上的白色标线显得很模糊。
雪径如一道惨白的线,没入浓黑林影,直指溪桥畔那座小祠。
祠内无灯,唯**石像周遭插满蜡烛,火苗在夜风里缩着身子,忽明忽暗。光晕爬上石像低垂的眼睑,照见它嘴角那抹千年不变的悲悯,也照亮了立于其侧的一物,一柄卒塔婆,高及童肩。
杉木未漆,素面朝天,上头贴着剪纸人形,白纸薄如魂魄。烛光一晃,那人影便在木面上微微颤动,似欲抬手,似欲转身,仿佛被火气煨出了生气。
远处锣声又起,沉而急,一声叠一声,自山脚而来。卒塔婆静立不动。它已在此候了多时,候这锣,候这夜,候那些踏雪而来的脚步。
虫鸣渐歇,蛙声亦噤。唯有锣鼓愈近,混着数十人踩碎积雪的窸窣,如潮水漫过冻土。
夜风掠过溪面,烛火在祠堂檐下乱颤,**石像的脸忽明忽暗,悲悯与漠然交替流转。
就在此时,火光自田埂尽头浮起。
黑影从雪野跃上冻硬的村道,数支松脂火把劈开浓雾,在黑暗中划出晃动的光圈。赤红火星噼啪迸落,如血滴入雪,转瞬即灭。火光照亮了执火之人。
他们头戴傩面,木雕漆绘,或怒目獠牙,或垂泪无言;身披素麻短衣,外罩黑褐蓑衣,腰间系着草绳。每人背后皆负一柄卒塔婆,高及童肩,杉木粗削,未刻一字。木牌上贴着白纸剪成的人形,随步履颠簸而微微摆动,仿佛魂魄附体,在火光里低首、回望、欲语还休。
虫声戛然而止。蛙鸣亦噤。
唯余锣鼓沉响、火把爆裂、溪水呜咽,三声交织,如引魂之曲。
为首的“送晦人”肩扛一具稻草人,高逾常人,以冷杉枝为骨,稻草为肉,头戴旧式童帽,胸前悬一盏小灯。灯芯微弱,却照得草人空洞的眼窝泛出幽光。他将竹竿高举,稻草人便如活物般俯视村落,似在点数。
众人踏雪而行,步履顿挫,时而腾跃,时而顿足。火把挥舞,稻草束燃起青焰,卒塔婆上的纸人随之狂舞。锣声急如雨,鼓点沉如心跳。他们不唱不语,只以足音叩问大地,以火光驱逐林中之物。
队伍最前头的赤面傩者高举稻草人,如执招魂幡,大步踏至小祠门前。身后二十余名“送晦人”紧随其后,火把齐扬,火星纷飞,脚步踏雪如鼓。他们未入祠堂,只在门槛外顿足三下,随即俯身取走**像前供奉的米糕、盐包与三炷未燃尽的香,转身沿石阶而下,直入河谷。
那赤面者亦弯腰抱起倚在祠墙边的一柄卒塔婆,杉木新削,尚带松脂清香,扛于肩上,随众而去。
枯水期的青岭河床**如骨,*石铺陈,霜气凝重。河心处,三堆篝火已燃起,三个黑衣老者静坐火旁,白须覆霜,目光如铁,正候着这支夜行之队。
锣鼓骤然齐鸣,声震林樾,方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轰然崩解。欢呼声随之腾起,粗粝而热切,仿佛将整夜积攒的寒与惧,尽数吐向苍天。
“辛苦了。”
火堆旁的老者嗓音沙哑却洪亮,如裂冰石。
一人伸手摘下傩面,露出汗湿的脸,长长吁出一口白气:“还真有点吃力。”
众人哄笑,纷纷卸下面具,解下背后卒塔婆,将稻草人、纸人、麻绳一并堆于河床中央。火把掷入,烈焰冲天而起。纸人蜷曲成灰,杉木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一张张疲惫却舒展的脸。
有人解下系在腰间的布包,有人扯下颈间红绳所系的小囊,尽数投入火中。那是各家各户暗中托付的“替身”,剪发、指甲、生辰八字,皆焚于此火,以代灾厄。
锣鼓弃于一旁,众人或坐或卧,倚石谈笑,声浪融进溪流呜咽与远处冷杉低吟之中。
直至喧闹稍歇,结城才缓缓摘下脸上赤面傩。面具下,额角青筋微跳,汗水浸透鬓发。他深深吸了一口寒冽夜气,走到一块平滑的河石上坐下,解下缠头的黑布擦拭脖颈。风过河谷,卷起灰烬与余温,拂过他滚烫的皮肤,这一夜的活,才算真正做完。
“辛苦了,拿去吧!”
一罐冰凉的啤酒贴上纪野玄的脸颊。他下意识伸手接过,转头望去,王双站在旁边,一身黑衣,额上还绑着汗湿的布巾,咧嘴笑着,模样有些滑稽。纪野玄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王双见他笑了,赶紧一把扯下头巾,耳根微红,显出几分局促。他自个儿也开了罐啤酒,在纪野玄身旁的河石上坐下,用那条毛巾胡乱擦着脖颈上的汗。火光映照下,他脸膛通红,眼神发亮,话也比平日多了不少,显然在巡村途中,已喝过好几户人家敬的米酒。那酒是雪村自酿的“霜醪”,后劲绵长,专供“送晦”夜驱寒。
“这一趟走下来,够累了吧?”王双嗓音微哑,带着笑意。
纪野玄点点头,指节轻叩冰凉的铝罐。这酒,八成是王双提前浸在溪水里的。青岭河底正是天然的冰窖。
“脚都快不是自已的了。”他低声道,“原以为‘送晦’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这么耗神。”
“可不是!”王双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扮这‘晦人’,真不是活人干的差事。昨儿抽签被选中时,我差点想**躲回诊所去。”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可村老说了,不入队,永为客。你在这儿住一百年,若不扛一回卒塔婆、不走一趟河床,就永远算不得雪村的人。”
纪野玄沉默片刻,又点了点头。
他来雪村,将满一年。
当初并无深意,只因厌倦城市喧嚣,恰逢旧友介绍此地有空屋出租,百年老宅,临溪背林,租金低廉。他便来了。雪村极少接纳外姓。
王双是镇卫生院派来的驻村民医,儿子刚上小学那年调来此地。虽已落户,却仍被称作“外乡郎中”。而纪野玄,无亲无故,无职无业,更显突兀。村中偶有红白事请他帮写灵杙,也只唤一声“纪先生”,从不称“族里人”。
“纪先生今年头一回参加‘送晦’吧?”
声音温和,带着山里人少有的文气。坐在不远处青石上的男人转过头来,火光映出他清瘦的轮廓。
“难怪走得这么慢,肩也垮了。”
纪野玄认得他,林乔,村小唯一的语文教师,平日总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说话轻声细语,却极受孩子敬重。
“是啊,”纪野玄笑了笑,“走完这一趟,才觉着自已总算算个雪村人了。”
林乔点点头,起身踱步过来,手中啤酒罐在指间轻轻转动。“您搬来快一年半了吧?听说和王医生一样,都是外来的。”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前些日子,我还去您家后院看过那些手染的蓝印花布,靛色沉得像溪底的夜,真漂亮。”
纪野玄略显局促:“不过是和内人闲来做些营生,算不得什么工坊。”
话音未落,身旁的王双忽然用冰凉的啤酒罐狠狠顶了他肩膀一下,脸拉得老长:“要不是你们死活不肯按规矩来,何至于拖到今天才让你们入队?”他嗓门大,酒气混着不满喷出来,“村里人守了一百年的礼,你俩倒好,连姓都不肯合,孩子也不随父籍,这叫人家怎么认你?”
纪野玄没说话,只低头抿了口酒。
这事他早习惯了。王双住他家隔壁,初来时多有照拂,可每逢酒后,必提此事。
他与窦青并未正式成婚。
非因情薄,而是窦青执意不改本姓,亦不愿将孩子记入夫家宗谱。纪野玄尊重她的坚持,他自已本就对“宗法”二字心存疑虑。两人同居于老宅,育有一子,户籍随母,邻里皆知。
雪村人表面不说,背地里却称他们“半户人”,不算外客,亦非族亲。
直至今夜,他披麻戴傩,踏过三十三道雪坎,背卒塔婆入河谷,才算勉强跨过了那道看不见的门槛。
林乔见气氛微滞,忙打圆场:“其实村里年轻一辈,未必都那么守旧。”他望向远处跳动的篝火,声音轻了些,“只是有些规矩,像冷杉的根,扎得太深了。”
林乔笑得很温和,火光在他镜片上跳动。
“听说您有位公子?年纪不小了吧?今年该上高中了?”
“嗯,”纪野玄点头,“犬子十六了。初中那会儿,还多亏您照应。”
“哎,哪的话。”林乔摆手,“令郎懂事得很。前些日子还在祠堂后头帮我整理族谱旧册,字都认得全。”
纪野玄闻言,嘴角微扬,却带一丝苦意。
儿子小时候,因父母未正式成婚、户籍随母,常被村童讥为“无父之子”。他一度激烈要求父母去镇上登记,甚至哭着说“不想姓窦”。可自升入初中后,便再未提此事。纪野玄以为,是孩子终于理解了父母的选择。
“像二位这样观念开明的人,住在这山沟里,怕是有些规矩难适应吧?”林乔语气试探,“比如女子不得参与‘送晦’,连祠堂门槛都不能跨。”
纪野玄轻轻摇头:“恰恰相反。我和青,对这些老规矩,只有敬畏。”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仍在燃烧的火堆。“在城里时,节庆不过是商场促销、烟花表演。可在这里,一场仪式,能让人看见时间的重量。三十三年一祭,代代相传,连冷杉都知道何时该枯、何时该生……这种东西,让人肃然起敬。”
“原来如此。”林乔低声应道。
“当然,”纪野玄苦笑,“青也有怨言。她说,凭什么只有男人能披麻戴傩?她想看完整场‘送晦’,却被拦在河谷外。”
林乔忍不住笑出声:“她若真穿上这身**,走完三十三坎雪路,怕是要躺三天。”
“可不是?”纪野玄也笑了,“这活计,看着庄重,实则苦不堪言。大夏天裹三层麻布,脸上扣着木傩,脚踩冻石,还要背卒塔婆,没试过的人,真不知其中滋味。”
他指了指自已身上湿透的素麻短衣:“对了,这身打扮,可有什么讲究?”
“有。”林乔正色道,“‘送晦人’原称‘送晦上人’,是代**巡界、引魂归林的使者。这墨染**,便是仿古时僧**脚之服,不为驱邪,只为送别。送那些不该留的,回山;送那些不肯走的,入土。”
“送晦上人?”
“就是那个稻草人。”林乔望向河床上熊熊燃烧的火堆,火舌卷着纸人与杉木,噼啪作响。“村里老人管它叫‘别当’。这说法,还是我从祠堂后山那位守祠先生那儿听来的,具体来历,我也说不清。”
“守祠先生?”纪野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腰。雪村背倚三道冷杉覆盖的山脊,形如环抱之手。半山腰那座孤零零的旧祠,便是守祠先生所居。那人姓刘,年近五十,平日深居简出,只在祭日现身。他亦写些地方志怪,笔名“青岭散人”。村民对他敬而远之,却也以村中有此“文人”为傲。只是他写的书,多是些冷杉异闻、雪夜归人之类,外人读来如坠云雾,村中老人却常点头称“真”。
“古时山民以为,霜灾、疫病、牲畜暴毙,皆因‘不宁之魂’滞留阳世。”林乔压低声音,“相传百年前,有位巡山客,名唤窦九溟。”
“窦九溟?”
“嗯。本是邻县猎户,因族中遭逢大疫,亲人尽数亡故,唯他独活。悲愤之下,他背负全族灵杙,徒步翻越七十二岭,欲寻一清净地安葬亡亲。途中饥寒交迫,误食毒蕈,神志昏聩,竟将自家祖骨错埋于雪村后山‘阴脉’之上。此举惊扰地脉,引动山灵震怒。当夜风雪大作,冷杉尽折,窦九溟亦冻毙于林中。”
林乔顿了顿,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可他死而不散。怨气凝于林间,化为‘雪魇’,专噬活人精魄。每逢大雪封山,便见其影徘徊村口,引诱迷途者入林。村民苦不堪言。”
“后来呢?”
“后来,有位云游道人路过此地,见山气淤塞,知有冤魂作祟。他取冷杉为骨,稻草为肉,扎**形,又以朱砂书符,镇于其心。再令村中青壮披麻戴傩,执卒塔婆,夜巡河谷,引魂归位。道人言:‘此非驱邪,乃送别。送其归山,送其入土,送其不再扰人。’”
“所以‘别当’指的是窦九溟?”
“正是。‘别当’即‘别离之主’,亦是‘送别之人’的代称。守祠先生说,当年随道人行法的弟子,便称‘送晦众’,后演为今之‘送晦人’。”
“那鬼面呢?”纪野玄追问。
林乔露出一丝苦笑:“雪村人不说‘僵尸’,只称‘雪鬼’。那些夜里起身、步履僵直、眼无生气者,便是被‘雪魇’所引,魂未散,身已死。傩面所绘,非鬼,而是护魂之相——以凶制凶,以静镇乱。”
他望向火堆,灰烬中,那具稻草人的轮廓正缓缓坍塌。
“所以今夜我们所送的,既是窦九溟,也是所有不肯安息的亡者。”
“送他们回林,送他们成树,送他们……不再回来。”
“嗯。”林乔点头,声音低沉,“雪村自古行土葬,灵杙代碑。可也正因如此,老辈人常说,若亡者心有不甘,或葬时不吉,尸身虽埋,魂却不散。三更半夜,会从雪下爬出,步履僵直,眼无光,唤之不应,触之则寒。村里人称这种东西为‘雪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火堆中渐渐坍塌的稻草人。
“照理说,既畏雪鬼,又以‘别当’为祭,似有矛盾。可雪村的规矩,从来不是驱赶,而是‘送’。戴傩面、披**的‘送晦人’,一边抬着‘别当’巡村,一边引那些滞留阳世的‘不宁之魂’随行。待绕村三匝,便将它们引至河谷,以米、盐、酒、香为供,请其享用,再付之一炬,送它们彻底归山,不再回头。”
“原来如此。”纪野玄望着燃烧的卒塔婆与纸人,“所以这些东西,必须烧尽。”
“正是。”林乔道,“‘别当’以冷杉枝为骨,稻草为肉,高逾常人,重得压肩。抬它的人,须是村中体健力壮的青壮。其余人背卒塔婆开路,从村东老祠出发,经溪桥、过晒场、绕祖坟山,最后落脚河谷。一路踏雪跳步,锣鼓不停,为的是震醒迷途之魂,也为活人清道。”
他苦笑了一下:“你背过那卒塔婆,该知道分量。高如童子,粗如树干,背上一走就是十里雪路,肩磨出血是常事。”
纪野玄默默点头。那木牌压在他肩上时,仿佛真有无数目光从林中投来。
“所以‘雪村’这名字,其实和卒塔婆有关?”他忽然问。
林乔轻轻颔首:“早年此地不叫雪村,而称‘杉杙坳’。因全村以伐冷杉、削灵杙、制棺椁为业。外人进山,只见满岭白木如冢,家家门前晾着未刻的卒塔婆,便传为‘卒塔之村’。后来官府登记,嫌名不雅,取‘雪覆群山,万木归寂’之意,改称‘雪村’。但老辈人心里都清楚,这村子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死者备礼,为亡魂立杙。”
他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冷杉林:“每隔七日,村中那柄主卒塔婆便要从东祠移至西龛,再转南庙。村民会剪白纸人形,写上已名,贴于木牌之上,意为‘代已受秽’。再奉上新酿霜醪、新蒸米糕,置于祠前。‘送晦人’巡夜时,便将这些卒塔婆收走,连同纸人、供品,尽数带至河谷焚化。”
“我第一次见那贴满纸人的卒塔婆,”纪野玄低声说,“站在祠堂檐下,只觉阴气扑面,脊背发凉。”
林乔笑了笑,眼神温和:“不习惯的人,都会怕。可住久了你就明白,这不是招鬼,是送别。不是恐惧,是责任。”
“刚开始的确有些不自在,”纪野玄低声说,“大半夜披麻戴傩,举着火把在雪地里跳步巡村,说实话,那感觉,跟被下了咒差不多。”
林乔闻言轻笑:“诅咒与神迹,本就是一枚铜钱的两面。所谓神事,从来不是祈福那么简单,更像是与亡者谈判。我们供奉米酒、焚化纸人,不是敬神,是送鬼。若不以礼相待,它们便不肯走。从这角度看,人与‘灵’之间,哪有什么温情,不过是彼此妥协罢了。”
“倒像是古时山民的御灵之法。”纪野玄道。
林乔深深点头。一旁的王双早已歪在石头上,啤酒罐搁在胸口,鼾声微起。
“仪式结束回村时,必须摘下面具。”林乔继续道,“否则那些刚被引走的‘东西’,会循着傩面的气息跟回来。早年规矩更严,送晦人须在河中沐浴净身,方能归家。可后来有人喝多了霜醪,下水后心脉骤停,这条也就废了。”
“原来还有这般讲究。”纪野玄语气里透出一丝惋惜。
林乔以为他遗憾旧礼消亡,忙道:“如今仪式也改了不少。原本定在立秋日,现在挪到最近的周六夜里,方便在外做工的人回来参加。”
“我不是惋惜,”纪野玄连忙解释,眼中却有光,“正因它肯随世变通,才活了下来。若死守古法,反成**,哪还称得上是活着的传统?”
林乔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你倒想得通透。”
他望向远处沉睡的村落,声音渐缓:“其实,雪村在这一带,本就是个异类。周边几个自然村,要么整村搬迁,要么只剩老人守屋。唯独这里,人口不增不减,规矩不破不断。外人进不来,村里人也不轻易出去。”
“为何?”
“因为雪村本就不是‘本地’。”林乔道,“百年前,是外地伐木客为取冷杉而建的临时营地。后来定居下来,虽并入青岭镇,村民却始终自称‘雪村人’,外头也这么叫。久而久之,便成了孤岛,血缘不杂,规矩自守,外人难融。”
纪野玄苦笑:“那我岂不是异类中的异类?”
林乔笑着摇头:“今夜你背过卒塔婆,踏过三十三坎雪路,便是雪村人了。往后,少不了你的活计。”
“还要当送晦人?”
“既然今年入了队,明年多半逃不掉。”林乔语气笃定,“村里没明文规定,但谁敲锣、谁抬别当、谁背卒塔婆,早有定数。一年一轮,代代相传。”
纪野玄沉默片刻,望向河床余烬。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让一个快四十的人半夜在雪地里跳傩步,脸皮薄点的,真不敢抬腿。”
“听过‘上雪坽,下雾埫’这句老话吗?”林乔问。
“没听过,什么意思?”
“雪村不是一整块,而是由六个自然聚落组成:上雪坽、中雪坽、祠门口、下雪坽、雪村本寨,还有雾埫。早年深山里还有个叫‘林埯’的小屯,如今只剩两户老人守着祖屋了。”
“难怪进山那条路岔口那么多。”纪野玄喃喃。
“上下两片,规矩也不同。”林乔道,“上雪坽是老寨,族谱最全,掌管冬至祭、三十三年大祭;下雪坽靠近国道,近十年新迁入的人多,负责立春祈年、送晦前的‘引路灯’仪式。重活儿多归他们,抬别当、背卒塔婆、踏雪开路,都是力气活。我们上雪坽只管岁末守祠、送晦夜观礼,倒算清闲。”
“原来如此。”
“村子人少,地却散得广。除了神事,修路、清渠、伐杉,也都按聚落分摊。每个屯再分‘山班’,哪家出几人、干几天,早有默契。所以锣手永远是锣手,抬木的永远抬木,代代如此,从不出错。”
纪野玄揉了揉酸痛的肩:“那我得赶紧练练腿脚,明年送晦夜,怕是逃不掉了。”
林乔笑出声,他也跟着笑了。
“对了,”纪野玄问,“林老师住哪一片?”
“中雪坽,离你家后院就隔一条溪。”
“那往后还请多指教。”
“彼此彼此。”
两人正说着,一旁打盹的王双猛地抬头,酒意全无:“有车。”
三人同时望向河堤南端。
雪幕深处,两道车灯刺破黑暗,自村口缓缓驶来。光束在积雪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如刀划开夜色。
“这都凌晨三点了,谁会进村?”林乔皱眉,低头看了眼腕表。
三道车灯自南方雪径缓缓逼近,行至村口老杉树下,忽然停住。
“大概是走错路了吧?”王双嘟囔着,语气里却无笑意。
果然,片刻之后,那几辆车调转方向,沿原路退去,尾灯在雪雾中渐渐模糊,终至不见。
可没人松一口气。
所有人都看清了,头一辆是加长厢式卡车,铝制车斗高耸如棺椁,在雪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后两辆紧随其后,被前车巨影吞没,看不清车型,只觉轮廓低矮、沉默,像送葬的灵车。
河谷火堆旁,方才还谈笑的送晦人全都僵住了,仰头望着那几道远去的光,如同目送一场不该出现的葬礼。
“谁家这时候搬家?”王双干笑一声,声音却发紧。
纪野玄没答话,只缓缓转身,望向西北。
两侧山脊如黑刃夹峙,溪流在其间蜿蜒如线。更远处,北山与西岭交汇处,一座孤峰突兀拔起,压得群峦俯首。峰顶林隙间,隐约可见一栋老屋,青瓦塌半,窗棂空洞,檐下悬着一截未拆的卒塔婆残片,随风轻晃。
那是沈家老宅。
百年前沈九溟埋骨之地,也是雪村唯一无人敢居的凶屋。
三年前,镇里曾有人想翻修出租,动工当日,三名工人昏厥于地,醒来后皆**三日。自此再无人问津。
如今,它仍立在那里,
像一具未合盖的棺,
静静等某个本不该回来的人。
卡车既已离去,自然与那屋子无关。
可为何,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王双、林乔,连同河滩上二十余名送晦人,不约而同抬起头,目光齐刷刷投向西北山巅,仿佛那栋空屋,刚刚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