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永光城没有日出。小说叫做《忆贼》是海心鮫珠的孟优的小说。内容精选:永光城没有日出。取代太阳的,是城市穹顶之上准时在“清晨六点”亮起的、模拟天光的巨型光带。那光冰冷、均匀,不带丝毫温度,像一道巨大的、毫无感情的检视目光,缓慢地扫过下方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钢铁建筑群。林寻就在这片人造天光彻底驱散霓虹忆质残留的雾气时,睁开了眼睛。不是自然醒来,而是像被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唤醒。身体先于意识坐起,关节发出轻微的、缺乏润滑的声响。他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对面墙壁那面光洁如镜的金属...
取代太阳的,是城市穹顶之上准时在“清晨六点”亮起的、模拟天光的巨型光带。
那光冰冷、均匀,不带丝毫温度,像一道巨大的、毫无感情的检视目光,缓慢地扫过下方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钢铁建筑群。
林寻就在这片人造天光彻底驱散霓虹忆质残留的雾气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自然醒来,而是像被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唤醒。
身体先于意识坐起,关节发出轻微的、缺乏润滑的声响。
他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对面墙壁那面光洁如镜的金属面板上——那是这间标准公寓单元里唯一的“装饰”,也是系统延伸的耳目。
面板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青年,黑发,五官尚带一丝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他穿着统一的灰色棉质睡衣,布料粗糙,但足够保暖。
一切都符合“标准”。
今天是他的生日。
也是他的记忆收割日。
喉咙里没有丝毫干渴或异样,但他还是按照流程,走到房间角落的饮水台前,接了一杯标准份量的水。
水流无声,入口是无机质的纯净,没有任何味道。
他像完成一个仪式般,将水喝完,杯子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公寓狭小、逼仄,除了床、一个内置衣柜和那个饮水台,再无他物。
墙壁是统一的灰白色,吸音材料吞噬了所有可能的回响,使得房间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功能齐全的……茧房。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
里面挂着几套一模一样的灰色制服,对应着他即将被“职业定型”后可能从事的几种基础劳动岗位。
他的目光掠过这些衣服,没有停留,最终落在衣柜内侧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划痕上。
那是他很多年前,趁系统监控可能存在的亿万分之一秒延迟时,用指甲无意中划下的。
一个毫无意义的标记,却是这个空间里,唯一属于“林寻”的、未被记录在案的痕迹。
“公民林寻。”
一个平滑、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毫无预兆地在房间内响起,打破了死寂。
“生日祝福己送达。
请于上午八时整,前往您所在区域的‘生命历程管理局’第七分局,进行成年登记与记忆税首次缴纳。
祝你拥有高效的一天。”
祝福语是固定的模板,但“记忆税”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林寻的耳膜。
他放在腿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同样平稳的声线回应:“收到。
感谢系统的关怀。”
他起身,开始换衣服。
动作机械,每一步都像是经过千百次演练。
灰色的制服布料***皮肤,带来一种粗糙的实感。
他系上最后一颗纽扣,抚平根本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走向门口。
门无声地滑开。
外面是同样灰白色的走廊,光线同样冰冷均匀。
邻居们的门也相继打开,走出一个个穿着同样灰色制服的身影。
他们彼此之间没有眼神交流,没有问候,甚至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控的傀儡,沉默地汇入流向大楼出口的人潮。
林寻走在其中,感受着西周弥漫的那种空洞的宁静。
他能看到一些人眼中残留的、属于昨晚梦境的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抽空的麻木。
他们行走,呼吸,但内在的某些东西仿佛己经熄灭了。
系统称他们为“高效、稳定的社会单元”,林寻却在心里默默地给他们起了个名字——空壳。
他自己,也是这些空壳中的一员。
至少,表面上必须是。
街道上空,巨大的全息广告投射着绚烂的色彩,宣传着系统提供的各种“情感体验套餐”和“记忆优化服务”。
彩色的忆质——那些被抽取、提纯的情感与记忆能量——在特制的管道中如液态彩虹般奔腾流淌,构成城市唯一的亮色,与地面行人的灰暗形成残酷的对比。
忆质供给着整座城市的运转,是文明的血液,而这血液,正源自于每一个“空壳”被定期收割的记忆。
生命历程管理局第七分局的建筑,像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方碑,矗立在街区中心。
它线条冷硬,入口是幽深的暗色,仿佛巨兽张开的口器,无声地吞噬着不断涌入的人群。
林寻跟随人流走进大厅。
内部空间极高、极广,但压抑感却比外面更甚。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电路过热的焦糊气味。
数以百计的登记台整齐排列,每个台前都排着沉默的队伍。
只有系统提示音和工作人员偶尔发出的、简短的指令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姓名,公民ID。”
“伸出左臂。”
“放松。
过程很快。”
轮到林寻。
他走到指定的登记台前。
台后坐着的工作人员穿着白色的制服,脸上带着标准的、毫无意义的微笑,眼神却和外面的行人一样空洞。
“公民林寻,ID:734-02-9185,确认成年,进行首次记忆税缴纳与职业定型评估。”
工作人员的声音如同播报天气。
林寻伸出左臂,露出手腕上方那片光滑的皮肤。
工作人员拿起一个钢笔状的金属仪器,顶端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这就是记忆收割器。
当冰凉的金属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林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接触点蔓延开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层次的、被“抽取”的虚无感。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构成“自我”一部分的东西,正被强行剥离出去。
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白色的墙壁。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因为按照常识,在记忆被抽取时,受体会陷入短暂的思维空白和轻微的眩晕,绝不该有如此清晰的被“掠夺”的感觉。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不会忘记。
这不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早在多年前,一些本应被定期清理的“冗余记忆”——比如童年某个午后阳光的温度,或者一次无意中听到的、早己被他人遗忘的对话细节——就顽固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起初他以为是系统故障,后来才惊恐地发现,只有他如此。
记忆收割的过程持续了标准的三分钟。
工作人员移开仪器,在林寻的手臂上贴上一块无菌敷料。
“记忆税缴纳完成。
职业定型评估中……评估完成。
公民林寻,根据你的记忆特质与潜能评估,系统为你分配的终身职业是——数据流维护员,**。
具体工作指令与培训日程己发送至你的个人终端。
祝你在新岗位上为社会创造价值。”
数据流维护员。
一个需要高度专注、极其枯燥,但相对稳定的岗位。
负责监控和维护城市底层数据管道的畅通。
很好,非常“合适”。
林寻垂下眼睑,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这意味着他将有机会接触到系统数据网络的边缘,虽然只是最表层的流水。
他收回手臂,低声回应:“服从系统分配,为社会创造价值。”
转身离开登记台,他汇入完成收割、正在离去的人流。
步伐依旧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每一次记忆收割,对他而言都是一场酷刑。
他不仅要承受那被抽取的虚无感,还要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被动地“回味”起那些本应被交出去的记忆碎片——那些混杂着他人喜怒哀乐的、陌生的情感与画面,会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翻涌,带来生理性的不适,如同幻肢痛,只不过痛的是灵魂。
走出管理局大楼,重新沐浴在(假)天光下,他轻轻吸了口气。
冰冷的、带着金属和忆质甜腻尾调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小小的敷料。
下面不是伤口,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异常”的烙印。
生日。
成年。
记忆收割。
职业定型。
他完成了从一个“受抚养公民”到“标准社会单元”的转变。
他应该感到……安定?
归属?
但他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独。
他像一个混入羊群的怪物,披着温顺的皮,内里却藏着不容于世的秘密。
他抬头,望向城市深处那最为巍峨、被浓稠忆质光芒环绕的建筑群——那里是系统的核心,是“源忆库”和“永恒花园”的所在,是**官俯瞰众生的王座。
然后,他低下头,拉紧了些许灰色的衣领,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周围那片“空壳”的洪流之中。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但在这恐惧的最深处,一丝微弱却无法被磨灭的火星,正因为这绝对的孤独和对“正常”的渴望,而顽强地闪烁着。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
在这个依靠遗忘维系秩序的世界里,记住一切,是他无法赦免的原罪。
他的十八岁生日,在冰冷仪式的包裹和内心无声的恐慌中,缓缓拉开序幕。
空壳的生日,亦是孤独觉醒者的受难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