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柳家村的屋脊,晒谷场早己聚满了人。
青石碑被稳稳搁在场地中央,碑上“柳家村守护神”五个字,在日头下透着温润的石光。
老村长捧着龟甲站在最前头,神色肃穆得紧。
他先是朝着李大家的方向深深作揖,又转向村口的位置躬身行礼,这才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桃树仙在上,我柳家村老小,感念您护佑之恩,欲将石碑立于晒谷场中——此地是村子的中心,宽敞平坦,方便家家户户祭拜。”
他举起龟甲,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裹着风飘向远方:“仙意难测,便以龟甲定夺。
正面落地,便是您应允;反面落地,我们便另选他处,绝无半分强求。”
话音落,晒谷场上静得连风掠过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村民们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黏在那片龟甲上。
老村长闭上眼,默念几句祷词,猛地将龟甲抛向空中。
龟甲在空中划过一道浅淡的弧线,随后“咚”的一声,稳稳落在晒谷场的黄土地上。
众人齐齐凑近,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龟甲正面朝上,纹路清晰地袒露在日光里,像是一枚沉甸甸的允诺。
“同意了!
仙树同意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晒谷场上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浪一层叠过一层。
老村长捋着胡须,浑浊的眼眶里泛起湿意,对着桃树的方向又深深磕了个头:“谢仙树体恤民心!”
桃夭立在李大家的小院里,枝叶轻轻摇曳。
她能听见晒谷场上的喧腾,能看见那方青石碑被村民们合力竖起,红绸缠上碑顶的瞬间,一缕缕更醇厚的祈愿,顺着风飘进了她的根系里。
她的枝桠微微弯下,像是在回应这份滚烫的心意。
“多谢仙树护佑我柳家村!”
老村长率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身后的村民们跟着俯身,香烛的烟气袅袅升起,混着桃花淡淡的甜香,丝丝缕缕钻进桃树的根系里。
桃夭的意识正沉在树身深处,只觉一股又一股暖融融的气流,顺着根系漫遍全身。
那是村民们的感念与祈愿凝成的香火值,比日光雨露更滋养灵体。
她的枝桠轻轻颤动,花苞又饱满了几分,连树皮的纹路里,都似漾着浅浅的笑意。
香火值还在缓缓积攒,像溪流汇入江海。
而山的另一边,阴风匝地的乱葬岗深处,藏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门早被狂风掀飞了半边,歪歪斜斜地倚着断柱,门楣上“山神”二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铜钉,被经年累月的阴湿水汽浸得发黑。
庙院里荒草齐腰,疯长的藤蔓爬满了断墙,将窗棂缠成一团密不透风的绿网,连日光都透不进几分,只余下终年不散的湿冷潮气。
神龛早没了神像,只剩半截腐朽的木台,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结满了蛛网。
木台后,是一道被人硬生生凿开的暗洞,洞口飘着淡淡的黑雾,混着泥土的腥气与陈年的腐朽味,闻之令人作呕。
洞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光线昏黄黯淡,勉强照亮了洞内的景象。
洞底铺着一层厚厚的兽皮,毛色驳杂,不知是哪年哪月攒下的。
老黄皮子便盘踞在兽皮中央,周身妖气缭绕,一双绿幽幽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洞的西壁,还挂着一串串风干的兽骨,骨头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隐隐透着一股邪祟的气息那只被桃夭抽了妖力、瘸了后腿的黄皮子,正蜷在神龛前的枯草堆里,浑身的黄毛沾着泥污,原本油亮的皮毛此刻黯淡得像团败絮。
它的尖嘴埋在爪子里,哭得抽抽搭搭,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红肿不堪。
“老祖……老祖救命啊……”它修为尚浅,只能发出吱吱的声音,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惊惧,“那柳家村的桃树成精了,好生霸道!
孙儿不过是想讨口吃食,就被她打断了腿…”神龛后,阴影盘踞的地方,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双泛着幽绿寒光的眼睛,在黑暗里缓缓睁开。
一个佝偻的背影渐渐显露出来,像是被千年的岁月压弯了腰。
周身的花白皮毛稀疏地贴在身上,露出底下青灰干瘪的皮肤,脖颈处的皮肉松垮垮地耷拉着,竟生出了几道类似老人的皱纹。
它的脸廓比寻常黄皮子要宽上许多,眉眼的轮廓隐隐有了人的影子,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是淬着幽绿寒光的兽瞳,眼梢微微上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诡。
前爪己化作类似人手的模样,指节粗壮,五根指尖生着三寸来长的乌黑色指甲,锋利如刀,指甲缝里凝着洗不掉的黑褐污渍。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竟能像人一样咧开嘴,露出两排泛黄的尖牙,嘴角还会微微**,像是在盘算着什么阴毒的主意。
周身萦绕的腐腥妖气里,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老人身上的陈旧气息。
它便是这片山林里的黄仙老祖,修行了近千年,早有了翻云覆雨的本事。
听着小子孙的哭诉,老黄皮子的胡须微微颤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戾气渐生。
“桃树成精?”
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石。
它忽然想起什么,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惊疑。
柳家村……可不是块无主的地界。
当年它初修成形,在山林里横行时,就曾觊觎过村外那片水土丰茂的桃林,却被一道青色的影子拦了去路。
那是一条修行千年的青蛇,鳞甲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吐着信子的模样,竟与它有着不相上下的妖气。
那是柳家村的保家仙,守着一村的安宁,也守着它的规矩——山林精怪,不得踏足村界半步。
后来,山下传来走蛟的动静,那股翻江倒海的灵气波动,连它都忍不住蛰伏了数月。
再后来,便没了青蛇的踪迹。
它料定,那青蛇定是被走蛟的机缘迷了心窍,追着灵气去了江河水脉深处,再也不会回头。
没了青蛇护持,柳家村才成了它子孙嘴边的肥肉。
这些年,偷偷摸进村叼走几只鸡鸭,甚至……偶尔掳走个把哭闹的孩童,也从未出过差错。
可如今,怎么会突然冒出一株桃树精?
老黄皮子的胡须狠狠抖了抖,尖牙咬得咯咯作响。
它盯着小黄皮子,声音里淬着冰碴:“你说清楚,那桃树精修行了多少年?
身上可有青蛇的气息?”
小黄皮子缩了缩脖子,呜咽着摇头:“孙儿不知……她的妖气是暖的,带着桃花香,跟青蛇仙冷冰冰的妖气,半分都不像……她出手极快,一鞭子抽过来,孙儿连躲都躲不及……”暖的?
带着花香?
老黄皮子沉默了,幽绿的目光里翻涌着算计。
既不是青蛇的后手,那这桃树精,多半是借着柳家村的地气,悄无声息地修成了气候。
一株没靠山、没传承的野桃树,也敢在它面前逞凶?
它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是枯叶***石头:“好啊……没了青蛇,倒蹦出个嫩生生的桃子。
正好,剥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说不定还能助老祖我涨上百年修为,此事定要好好谋划一下,不能阴沟里翻船。”
“好了,你这几天盯着柳家村,不要妄动,既然她要替柳家村出头,那过几天我便亲自走一趟,看看这株桃树,到底有多大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