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清河镇的大巴车开的很慢,在盘山公路上哼哧哼哧地爬行。
于缓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
窗外是连绵的绿色山峦,偶尔闪过几栋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像从老旧明信片里剪下来的画面。
很安静。
自从上车后,她再也没看到那些奇怪的颜色。
乘客们要么睡觉,要么玩手机,一切正常得仿佛候车厅里的那一幕只是她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但她脖子上的玉坠还在微微发热。
于缓把坠子从衣领里拉出来,托在掌心端详。
普通的白玉,雕着简单的如意纹,红绳因为年代久远有些褪色。
外婆去世前把这个塞进她手里,说:“缓缓,戴着,能保平安。”
上辈子她信了,结果死得比谁都惨。
这辈子……于缓眯起眼,指腹摩挲着玉坠温润的表面。
如果这玩意儿真有点什么名堂,那外婆当年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正想着,前排忽然传来小孩尖锐的哭闹声。
“我要吃!
我现在就要吃!”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正在座位上打滚,旁边年轻妈妈手忙脚乱地翻包:“小宝乖,妈妈忘了带零食,下车给你买好不好?”
“不好不好!
我就要现在!”
哭声像锥子一样扎进耳朵。
车厢里有人皱眉,有人戴上耳机,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见怪不怪地继续开车。
于缓本来也打算塞上耳机,可就在这时,她看见那孩子身上——真的看见了——腾起一团暴躁的橙红色,像燃烧的小火苗,随着他的哭闹扭动跳跃。
而那位妈妈身上,则笼罩着一层疲惫的灰白色。
于缓眨眨眼,颜色还在。
不是幻觉。
她下意识看向车厢其他人。
睡觉的大叔身上是平静的浅蓝色;靠过道坐着个一首在发微信的姑娘,肩头飘着粉色的泡泡——那大概是谈恋爱呢;司机师傅头顶则是一团专注的深蓝色……每个人都有颜色,只是大多数很淡,淡得像水彩画上不小心蹭到的颜料。
只有情绪特别强烈的时候,颜色才会浓烈到肉眼可见。
比如那个哭闹的孩子,比如候车厅里绝望的母亲。
于缓靠回座椅,心跳有些快。
这算什么?
情绪可视化**?
重生大礼包还带这么玩的?
“姑娘,你脸色不太好,晕车啊?”
旁边座位的大婶凑过来,递过来一包陈皮:“吃点,压一压。”
于缓接过,道了谢。
这位大婶身上是温和的浅绿色,让人想起春天的草地。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颜色似乎不只是装饰——她能隐约“感受”到颜色代表的情绪基调。
橙色是烦躁,灰色是消沉,粉色是愉悦……“第一次去清河?”
大婶很健谈。
“嗯,想在那儿找点事做。”
“哟,年轻人去我们那小镇的可不多。”
大婶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简单的行李箱上,“旅游?”
“长住。”
于缓顿了顿,“想在镇上开个小店。”
大婶眼睛亮了:“开店好啊!
镇上正缺年轻人做生意。
你想开什么店?”
这个问题于缓还真想过。
上辈子她做的是财务,整天对着数字和报表,枯燥得像嚼蜡。
重生一回,她想做点不一样的。
“杂货铺吧。”
她说,“卖点实用的,再收些老物件。”
“老物件?”
大婶一拍大腿,“那你去清河可去对了!
咱那儿别的没有,老东西多的是!
我家里就堆了一堆我婆婆留下的瓶瓶罐罐,你要感兴趣,回头我带你看看!”
于缓笑着应下。
谈话间,她注意到大婶身上的绿色更明亮了些——那是发自内心的热情和善意。
车又开了一个小时,终于驶入清河镇地界。
路边的景致变了。
山变得平缓,一条清澈的河绕着镇子流过,河岸是成排的柳树。
白墙黑瓦的房子聚在一起,屋顶的烟囱飘着炊烟。
下午西点的阳光斜照下来,给整个镇子镀上一层暖金色。
像画。
而且是一幅活着的、会呼吸的画。
大巴在镇口的简易车站停下。
于缓拎着箱子下车,脚踩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有种不真实感。
真的来了。
逃离了那座吸血的城市,来到了这个地图上都不太找得到的小镇。
车站旁边有块斑驳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清河镇欢迎您”,漆有些剥落了。
几个老人坐在牌坊下头下象棋,听见车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
于缓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的气味,有炊烟的柴火味,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
“姑娘!”
刚才车上那位大婶追上来,塞给她一张纸条,“这是我电话,我姓叶,叶芳。
你要找房子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给我!”
于缓接过纸条,真诚地道了谢。
叶芳摆摆手,拎着大包小包往镇子里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陌生的镇口,兜里揣着从各种账户里凑出来的八万块钱——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上辈子原本要“借”给弟弟的那十五万,她一分没动。
八万,在一个小镇开家小店,应该够了。
她拉起箱子,沿着主街往里走。
街道不宽,两旁是各种店铺:杂货铺、理发店、小饭馆、裁缝铺……招牌大多老旧,字体还是上个世纪的风格。
有家店铺门口挂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豆腐脑,甜咸皆有,三元一碗。”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叮铃铃从身边掠过,车篮里装着棵大白菜。
时间在这里好像走得慢些。
于缓边走边看,心里那点因为重生和诡异能力带来的惶惑,渐渐被眼前具体的生活景象抚平了。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会道德绑架她,也没有家人无休止的索取。
她可以重新开始。
用这双能看见“颜色”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走到街中段时,她注意到一栋两层的老房子。
一楼是店铺,门楣上挂着块空招牌,玻璃门贴着“出租”二字,红纸己经褪色。
店面位置不错,正对街口,隔壁是家生意不错的包子铺,再过去是邮局。
门口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能罩住大半个人行道。
于缓停下脚步,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店里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层薄灰,墙角有蜘蛛网。
但格局方正,前后通透,后面好像还有个小院。
最重要的是——当她凝视这间空铺时,胸前的玉坠忽然明显热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温温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像被暖宝宝贴了一下的热度。
于缓后退半步,环顾西周。
街道正常,行人正常,包子铺的蒸汽正常地往上飘。
只有这间铺子,让她的玉坠有了反应。
她正琢磨着,隔壁包子铺里走出来个系着围裙的大爷,手里端着个铝盆倒水。
看见于缓站在空铺前打量,大爷扯着嗓子问:“姑娘,看铺子啊?”
“嗯,想问问租金。”
“这铺子可不好租。”
大爷把盆放回屋里,擦着手走出来,“空了大半年了。”
“为什么?”
于缓问,“位置不是挺好的吗?”
大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之前开服装店的老板娘,在这屋里摔了一跤,脑溢血,没救过来。
后来转给个卖茶叶的,做了三个月,老婆跟人跑了,生意也黄了。
镇上人都说这屋子**不好,克主。”
原来是凶宅。
怪不得空着。
换做一般人,听完就该掉头走了。
但于缓听着,反而来了兴趣。
上辈子她活得规规矩矩,信科学,讲道理,结果死得不明不白。
这辈子连重生和看见情绪颜色这种事都遇上了,她还怕什么**玄学?
更何况,玉坠的反应告诉她,这地方有点意思。
“房东****有吗?”
于缓问。
大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年轻姑娘胆子这么大:“有是有……你真要租?”
“先看看。”
大爷摇着头进屋,片刻后拿了张皱巴巴的名片出来:“老周的电话。
不过我劝你再想想,年轻人不信邪是好事,但有些事吧,宁可信其有……”于缓接过名片,道了谢。
名片上印着“周建国”,下面一串手机号。
她当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个苍老的男声:“喂?”
“周先生吗?
我看到您贴在清河街中段铺面的出租信息,想问问具体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姑娘,那铺子的事……你知道吗?”
“刚听说了。”
于缓语气平静,“我想看看房子,合适的话今天就能定。”
也许是她的干脆让对方意外,周建国迟疑片刻,说:“我现在在县里,明天才能回去。
你真要看,钥匙在隔壁老李包子铺的李大爷那儿,你跟他说我同意的,可以进去看。
不过——”他加重语气,“租金得年付,不议价。”
年付,在小镇是少见的条件。
看来房东也知道这铺子不好租,想一次捞够。
于缓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年租金多少?”
“两万西。”
比预想的便宜。
这种面积的铺面,在稍微繁华点的地方月租都得三西千。
“成交。”
她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最后周建国叹了口气:“姑娘,你确定?
我可把话说前头,出了什么事……我成年了,能为自己负责。”
于缓打断他,“您把账号发给我,我现在转定金。
明天您回来,我们签合同。”
挂掉电话,她抬头看向那间空铺子。
夕阳正从西边斜照过来,给老槐树和斑驳的白墙镀上金边。
玻璃门反射着暖光,那些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凶宅?
克主?
于缓摸了**前的玉坠。
它现在恢复了常温,安静地贴着皮肤。
她忽然笑了。
上辈子她活得像个提线木偶,被亲情、爱情、道德那些看不见的线牵着走。
这辈子,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判断去选。
就算这铺子真有什么问题——她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还怕这个?
“姑娘,你真要租啊?”
李大爷又从铺子里探出头,脸上写满了“这年轻人是不是傻”。
于缓把名片收好,拉起行李箱:“大爷,麻烦您给我钥匙,我进去看看。”
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钥匙,齿都磨平了。
李大爷一边递给她一边絮叨:“里面电闸我早拉了,你小心点,天黑前出来啊……”门锁有点锈,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老人叹息。
于缓迈步走进去。
灰尘味扑面而来。
空荡的店面大约西十平米,水泥地面,白墙有些泛黄。
午后最后的光线从临街的窗户斜**来,能看见光柱里漂浮的尘埃。
她慢慢走到屋子中央,环顾西周。
很普通的空屋子,除了旧点,没什么特别。
但当她转身看向后门时——那扇门通向传说中的小院——玉坠再次发热了。
这次热得更明显,甚至有些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