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巷子里,昨夜的水渍还未散尽,晨雾像一层抖不开的旧绒布盖着屋檐。
方大**绣坊门口,樊半斤小心翼翼地躲在一只破箱子后头,紧紧搂着怀里的三本旧书,手指头冻得发紫,却还死死拽着那卷《盐铁论》。
“樊秀才,听说昨儿你那书又丢一页——这回是***流寇闹事吗?”
周小宝弯腰,朝箱子里探了探头,嘴里还咀嚼着半块糍粑,“你藏得比我家当年酒坛子还稳呢。”
樊半斤吸吸鼻子,一脸哀怨:“他们懂什么书?
要不是昨晚上翠儿把我叫醒,书就跟腿一样给他们*走了。
老天,沈阳都快塌了,我还得为几页纸叫人欺负。”
王翠儿一边撩着门帘往外看,朝外嘟哝:“你这人倒是死倔,秀才身价全靠这堆破纸。
要不今儿市集,咱们一起摆个摊,卖点故事给流民听,能赚几个钱。”
周小宝眯了下眼,咧嘴:“翠儿姐说得对。
书卖给看不懂字的人,等于猪下棋给鸡看热闹。
今儿市集新鲜得很,可惜你家书只够糊窗户。”
樊半斤苦笑,眸子却显几分傲骨:“小宝哥,你拦我干嘛?
我这《唐诗三百首》里还有世道的影子呢。
实在卖不掉,咱就念书骗人,省得我连晚饭都吃不下。”
院子那头,刘铁蛋蹲在鸡窝边,眼神晦暗。
大娘在一旁打趣:“铁蛋,你不是进城找你那兄弟韩老六吗?
今儿他又要出什么馊主意,让你跟着吃亏?”
铁蛋没搭腔,只望了眼逐渐重集的人群,小声道:“韩老六那鬼点子,靠的就是拣漏。
满大街都是饿肚子的,谁还敢高兴骗钱?”
市集很快热闹起来,各路人马都被饥饿催促着涌向主街。
沿着巷口,一群流寇打扮的杂毛正围着一面破旗起哄。
一人胳膊长得像麻花,吆喝着:“韩老六的绝活儿开场啦!
西天取经的真经、秀才的鬼话,谁来猜个谜?”
韩老六顶着一只歪烂草帽,满脸狡黠地拎着个竹筐摆在摊前,筐里装着一沓旧纸和半截驴骨头。
他见刘铁蛋也凑近,干脆高声道:“谁能揭我老韩市集第一宝,今儿白给糯米糕!”
周小宝混在人群间,眯着眼盯着那筐旧书,“我敢打赌,坑人没见过这么光明正大。
铁蛋哥,你给他拆个台。”
刘铁蛋皱眉,一句“他这把戏没劲”还没说全,韩老六早己发现,瞪着眼道:“铁蛋,今儿你可别坏我生意——你要真厉害,能说个理,让大伙都服你?”
街口围观的乞丐孩子们窃窃私语,王翠儿撑着春衫,忽然灵机一动,笑道:“我押一文钱,铁蛋哥有这本事。”
刘铁蛋无奈,只好走到摊前,拎起那只筐子,随手抽出一本书卷,念道:“唐诗三百首,念给谁听?
念给吃糯米糕的孤魂野鬼,还是念个糟糠不离身的人?”
人群一阵哄笑,韩老六慌忙接过话头,“哟,这位铁大爷就是会唬人。
谁信书里有鬼?
我是卖宝贝的,不卖鬼故事。”
樊半斤见状,挤上前,手里捏着两页斑驳的页码,大声道:“韩老六,你要卖宝贝,别拿秀才的**子做幌子。
书这东西,可真不是糯米糕能值的。”
周小宝嘀咕:“这下热闹了,一个骗子,两个掏心窝子的倒霉蛋。
咱得看这戏唱到几时。”
就在这时,市集边角起了阵骚动,几个流寇模样的壮汉围过来,嚷嚷着要砸韩老六的摊。
方大娘沉着脸上前抬手阻道:“你们砸谁的摊?
是要吃穷我们这些人,还是想进官府那牢房里喝西北风?”
壮汉被大**泼辣气势吓退几步,韩老六额头冒汗,忙道:“大娘说得好,我这卖宝贝,都是给大伙解闷。
谁愿意换换心情?”
两旁的人群被大娘一搅合,气氛缓和下来。
刘铁蛋叹口气,把书卷扔回筐里,低声道:“韩老六,你这摊儿要真有宝贝,不如分我一份,省得被流寇盯上,害人又害己。”
韩老六瞅他一眼,咧嘴苦笑:“铁蛋兄弟,咱穷归穷,还能合伙做点正经生意。
你要帮我撑场面,我管你一天饭钱。”
方大娘在后头摇着头,“铁蛋啊,帮忙可以,可别跟他们一起下水卖骗术。
人穷话不能太假。”
刘铁蛋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我帮忙管摊,但有一条,骗不了孩子,骗不了老弱,谁要真买那破书,得听我说清楚里头没有仙丹。”
王翠儿在旁边笑岔了气:“铁蛋哥有这诚意,哪天咱们开间正经绣坊,你也能撑门面。”
大娘哈哈大笑,把秀才和小宝也拉了过来,“今儿有你们几张嘴,别说流寇,连城门都能逗笑三分。
小宝,秀才,你俩脑子活,帮铁蛋看摊,好歹别让韩老六坑咱。”
周小宝心头一动,望着秀才樊半斤,一把揽上肩膀:“秀才,今儿咱不卖书,改卖智慧,唬得流寇都咬舌头。
怎么说?”
樊半斤无奈摇头:“小宝,你那嘴就跟市井谣言一样,能把死人说活。”
可他还是跟着笑出来,把书卷卷紧,“让我念诗掺点假?
我心里没那么多鬼,但也怪不得时势逼人的戏。”
市集上的人开始围拢韩老六的摊子,把破书卷和驴骨头当成活宝来瞧,流民和青楼伙计混杂在一处,市井烟火里的荒诞与幽默瞬间拉近了众人的距离。
午时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集市,人们的影子交错在青石板上,铁蛋和韩老**伙的摊越聚越热闹。
流民小孩趴在摊前,听着樊半斤夸张地念着“唐诗好句”,翠儿在旁边插科打诨,周小宝扯起嗓子叫卖糍粑,市井里一时充满了哭与笑的混杂回响。
方大娘靠在绣坊门口,看这一群小人物在流寇阴影下自嘲求生,一面拍着手,一面嘴里念念有词:“人活口也活,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市集渐渐散去,摊头前剩下的破书卷和驴骨头互为陪衬,成为这江南小城里顽强烟火的一部分。
而在角落里,铁蛋低声问韩老六:“你那兄弟如今何处?”
韩老六沉默片刻,只丢下一句:“流寇营地,说不定哪天能带来点消息。”
铁蛋点头转身,目光慢慢落在远处的绣坊与人群。
他们的羁绊,就像满街的青石板,被踩磨得光亮,依旧牢不可破。
不远处,方大娘拎着糍粑篮,招呼大家进屋。
院墙阴影处,几只麻雀扑腾起飞,掠过坊巷的瓦檐,为这一天添上江南乱世里的温存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