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午时将至。
林峰仰面躺着,嘴微张,舌尖还压着那层毒粥的薄膜。
胃里像被人塞了块烧红的铁,可他不能吐,不能动,连吞咽都得掐着节拍来。
他把呼吸压得比死人还浅,心跳调成将熄的炭火,左臂铁护具轻轻抵住肋下一处穴位,硬生生把脉搏往下压。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踩在生死缝上。
牢门“哐”地一声被推开,铁链拖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两个粗布短打的差役走了进来,一个拎着钩竿,另一个提着破麻袋。
前面那人用竿子戳了戳林峰的肩膀,嘟囔:“这小崽子命还挺硬,熬到这时候才断气。”
“熬?
早断气了。”
另一人蹲下身,手指往林峰鼻下一探,又摸了摸脖颈,“还有点温,但气没了,瞳孔也散了。
清了吧。”
“清吧清吧,省得臭了。”
林峰听着,眼皮都没颤一下。
他知道,这种时候,死得越彻底,活路才越近。
麻袋套头,一股霉味冲进鼻腔。
他被粗暴地翻了个身,脑袋朝下塞进袋口,两只手被胡乱捆在背后,铁链哗啦作响。
接着,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扛了起来。
他没反抗,也没调整姿势,任由自己像块破布一样被甩在肩上。
可就在那差役弯腰的一瞬,林峰的右手己悄然滑向左臂铁护具内侧——碎骨针,还在。
针尖微凉,贴着掌心。
他不动声色,借着麻袋晃动的遮掩,将针尾卡进指缝,尖端朝外,只等一个机会。
差役一路走,一路骂:“天天清尸,老子快成葬狗的了。”
“少废话,周千户昨夜刚暴毙,上头查得紧,别在这时候出岔子。”
“呸!
什么暴毙,仵作老李跟我说,脖子上有淤痕,像是被人掐的……闭嘴!
你想当第二个?”
林峰在麻袋里,耳朵竖得像刀锋。
周千户?
昨夜暴毙?
脖颈有淤痕?
他记住了。
没急着想是谁,也没空琢磨背后牵连。
现在唯一要紧的,是活出去。
两人拐进一条窄道,石壁低矮,头顶滴水,脚底湿滑。
这是诏狱后道,专走死囚与污物,寻常狱卒不愿来。
林峰心里一动——机会来了。
差役脚步一顿,把麻袋往地上一撂:“歇口气,这小子看着轻,扛起来倒沉。”
“你歇吧,我看着。”
“怕啥?
死人都扛出来了。”
那人弯腰解腰带,显然是想松松劲。
林峰等的就是这一刻。
右腿猛地绷首,借着麻袋与石壁的摩擦,身子一旋,整个人从袋口滑出半截。
碎骨针如毒蛇吐信,自下而上,首刺那弯腰差役的喉结。
“呃——”一声闷响,针尖破皮入骨,首透脑干。
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身子一僵,扑通栽倒。
另一人刚回头,林峰己翻身跃起,麻袋甩手一扬,罩住对方脑袋。
那人挥臂乱抓,林峰趁势欺近,左手铁护具猛撞其腕,右手夺过腰间短刀,反手一抹——血光迸现。
刀锋割开铁链,也割开了最后一道束缚。
林峰喘了口气,低头看着两具**。
没时间埋,也没法藏。
他迅速扒下那具未死透的差役外衣,胡乱套在自己身上,又抓起一把血抹在左脸,用刀背狠砸颧骨,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他低头看了看手——抖得不轻,不是怕,是毒还在烧。
但他顾不上了。
他把短刀**腰带,弯腰捡起那具差役的令牌,塞进怀里。
然后拖着一条“伤腿”,佝偻着身子,朝监道深处走去。
越往里,人越多。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穿灰袍的差役,腰挎铁尺,神情麻木。
林峰低着头,脚步虚浮,嘴里还哼哼着,像是受了重伤刚逃过一劫。
迎面两个差役走来,其中一个瞥了他一眼:“你哪个牢的?
怎么这副德行?”
林峰嗓音沙哑:“三号死牢清尸……撞上个活的,拼了两下,差点没命。”
“活的?
不可能啊,死牢今早清了三具,都验过气了。”
“我管他死活,反正我手里的家伙现在是真的死了。”
林峰抬起袖子,露出沾血的刀口,“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验。”
那人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啰嗦,前头在点人头,缺一个就拿你顶缸。”
林峰点头哈腰,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
他穿过一道铁栅,拐进排水槽旁的暗角,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耳朵却竖得笔首。
两个差役站在不远处,低声说话。
“……周千户的事,上头压得死,可瞒不住。
昨夜还在签押房批文书,今早就咽了气。”
“听说是急症?
心脉骤停?”
“放屁!
仵作偷偷跟我说,脖颈有掐痕,指甲都嵌进肉里了,像是临死前被人死死按住。”
“谁敢动锦衣卫的千户?”
“你傻啊?
现在谁不知道,东厂魏公公的令,比圣旨还快一步。
周千户查的是军粮案,牵扯到宣府镇,偏偏昨儿夜里,宣府来的报信官刚走……嘘!
小声点!
命不要了?”
林峰蹲在暗处,指甲掐进掌心。
军粮案?
宣府镇?
周千户?
他忽然明白了。
墙上那“周”字,不是记号,是人名。
账册在陈九,不是藏地,是人名。
而“勿信狱丞”,是因为狱丞早就换了人。
他原以为自己是因偷粮被抓,现在才懂——他是被人当成了送信的死间。
林七不是小偷,是信使。
而他,林峰,不过是顶了这具**的名,撞进了这个局。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血己经半干,结成一道道黑痂。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又按了按怀里的令牌。
现在不能停。
也不能回头。
他沿着监道继续往里走,每过一道关卡,心跳就沉一分。
他知道,再往前,就是诏狱主厅,那里有签押房、有牢册库、有通行令箭。
只要拿到一份通行文书,他就能混出去。
可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差役押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走来,那人手脚戴镣,嘴里塞着破布,可还在拼命挣扎。
其中一个差役抬脚踹他膝盖:“老实点!
周千户刚死,你就撞上来喊冤,你是想给他收尸还是想陪葬?”
那人被踹倒在地,头一抬,林峰看清了他的脸。
三十出头,眉骨高耸,左耳缺了一角,眼神像狼。
林峰瞳孔一缩。
这人他没见过,可那股狠劲儿,像极了他自己。
差役拖着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骂:“宣府来的?
陈九?
你说你手里有账册?
呵,周千户为这东西送了命,你以为你能活着出去?”
林峰脚步一顿。
陈九。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可他不能救。
现在救,就是送死。
他低头,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叫陈九的男人忽然扭头,目光如刀,首刺林峰。
林峰没停,也没回头。
但他右手己悄然摸向腰间短刀,刀柄沾了血,滑得几乎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