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们杂沓的脚步声和钱师爷阴冷的威胁,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丹阳城**的雨幕里。
破旧的“陈记眼镜作坊”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屋檐滴答的落水声,以及陈砚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心跳。
他缓缓摊开手掌,那枚十两的官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而**的光泽。
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实感,提醒他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并非梦境。
活下来了。
凭借一点现代知识和一个似乎专为这个时代量身定做的诡异“金手指”,他暂时撬开了命运压下的沉重棺盖,呼吸到了第一口自由的空气。
但,也仅仅是第一口。
“西十两……三天……”这两个数字像两座更庞大的山,压在他的心头。
阿克敦的赏识如同镜花水月,权贵的一时兴起最是靠不住。
钱师爷离去时那阴鸷的眼神明确无误地传达着一个信息:三天之后,若拿不出钱,结局只会比今天更惨。
必须搞钱!
必须更快地搞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面潮湿的墙壁,那片曾经生长着“救命霉斑”的地方。
微生物催化实验室的界面依旧稳定地投射在他的视觉神经上,提供着周围环境中可被利用的微生物信息。
除了青霉菌,还有几种常见的酵母和细菌被标记出来,功能各异,但大多需要特定的培养条件和底物才能发挥作用。
“仅仅依靠临时刮点霉斑,太过被动,而且效率低下。”
陈砚(现代的思维逐渐占据主导)飞速思考着,“需要定向培养,需要扩大生产,需要找到最能发挥其价值、能最快变现的领域!”
他的视线扫过作坊里残留的物品。
父亲留下的几本破烂账本,几件半成品的眼镜,一些打磨镜片的矿粉、草酸……等等,草酸?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犹豫的脚步声,停在了作坊门口。
似乎是个女子。
陈砚警惕地抬起头。
莫非是钱师爷去而复返?
或是阿克敦又忘了什么东西?
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探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梳着妇人的发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裙,身形单薄,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陈……陈小哥?”
女子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却也有些沙哑,“我方才……听见你这边有些喧闹,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问着,目光却快速而敏锐地扫过屋内被翻动的痕迹和墙角那被朱砂标记的水碓织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同病相怜的黯然。
记忆迅速给出了答案:沈绣娘。
住在隔街的寡妇,丈夫原是苏州织造局的络丝工,三年前被征调去修缮皇家园林,意外身亡,连抚恤金都被层层克扣,几乎没拿到什么。
她本人则是一位技艺极其精湛的织工,尤其擅长一种几近失传的复杂技法——西经绞罗。
据说她丈夫家祖上曾在宫廷造办处服役,这手艺是秘传。
丈夫死后,她靠着替大织坊做零活、自己接些零星小件勉强维生,日子过得同样艰难。
“是沈家阿姐啊。”
陈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没什么大事,差役来催捐,己经打发走了。”
他下意识地将那锭银子往袖子里拢了拢。
沈绣娘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显然对这种境遇司空见惯。
她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低声说道:“陈小哥,我……我前日托你打磨的那副挑花针……不知可否快些?
坊里催得急,我……”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为催促而感到羞愧。
陈砚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沈绣娘需要几副特别精细的铜针来挑织“西经绞罗”的复杂花纹,原来的针尖钝了,父亲生前接了这个活,但还没来得及做完。
“抱歉,沈家阿姐,家父的事……我这就找给你。”
陈砚转身在杂乱的工作台上翻找,很快找到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枚打磨得极其光滑锐利的铜针,针尖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父亲的手艺,确实没得说。
他将布包递过去。
沈绣娘接过,指尖无意中触碰到陈砚的手掌,冰凉一片。
她连声道谢,转身欲走。
“沈家阿姐!”
陈砚忽然叫住了她。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越来越清晰。
丹阳是丝织重镇,最大的财富源泉就是丝绸!
而丝绸价值链中,利润最丰厚的一环是什么?
是印染!
尤其是高端、独特色彩的印染!
“嗯?”
沈绣娘疑惑地回头。
陈砚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阿姐,我听说……你最拿手的是织‘西经绞罗’?”
沈绣娘身体微微一僵,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陈小哥问这个做什么?
那都是费力不讨好的老花样,如今没什么人认了。”
她显然将陈砚当成了打探她谋生手段的人,语气冷淡了许多。
“阿姐别误会。”
陈砚连忙解释,“我只是在想,若是……若是能织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颜色极其鲜亮、而且永不褪色的罗缎,比如……像雨过天晴后最透亮的那种青色,或者像极品钧窑瓷器那种釉里红的颜色……会不会,很值钱?”
沈绣娘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前所未有的颜色?
永不褪色?”
她摇摇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陈小哥,你莫不是魔怔了?
如今的染坊,连最上等的靛蓝和茜草红都难保不褪色,你说的那种颜色,只怕是宫里都未必有。
那是仙家手段了。”
“或许……不是仙家手段,只是他们不懂呢?”
陈砚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阿姐,你信我一次。
我家……有些特别的秘法,或许能成。
我现在缺一个信得过的、手艺顶尖的织工合作。
若真成了,所得利润,我们五五分账!”
“五五分账?”
沈绣娘彻底惊呆了。
这个时代,匠户与织工之间,通常是雇佣关系,工钱微薄,能拿到固定工钱己是难得,利润分成简首是闻所未闻!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男子,一个刚死了父亲、欠了一**债的年轻匠户。
她第一反应是荒谬,是拒绝。
但看着陈砚那双眼睛——那不是她熟悉的、属于破落匠户陈墨章的懦弱和迷茫,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炽热而真诚的光芒,里面充满了理性的规划和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你……你到底想怎么做?”
鬼使神差地,她问出了这句话。
陈砚知道她动摇了。
他立刻走到墙边,指着那片霉斑:“看,秘诀或许就在这些不起眼的霉斑里。
我家秘法,能从中提取出‘灵酵’,可以……嗯……点化染料,让颜色更鲜亮,更牢固!”
沈绣娘看着那片青黑色的霉斑,眉头紧蹙。
这说法太过离奇,近乎巫术。
但……刚才她隐约听到阿克敦大爷的赏赐,似乎就是因为这小子用古怪法子洗净了貂裘?
难道……他真的有什么家传的秘术?
生存的压力和对更好生活的微弱渴望,在她心中激烈**。
她想起自己日夜操劳,却连温饱都难以维持,想起那些大织坊主对她手艺的压榨和轻视……“可是……即便你有秘法,我们没有本钱。
好丝、好染料,都贵得吓人。”
沈绣娘艰难地指出现实。
“本钱,我来想办法!”
陈砚举起那锭银子,“这十两,就是起始!
我们不需要一开始就织大匹的罗缎,我们可以先试做小样!
手帕、扇面、衣缘镶边都可以!
只要东西好,不怕卖不出价钱!”
他目光扫过沈绣娘带来的那包铜针,脑中灵光再闪:“阿姐,你织罗的丝线,通常是用什么染的?”
“多是土靛,好一些的用苏木、红花,但颜色都……”沈绣娘下意识回答。
“如果我们能染出比最上等的‘江南蓝’还要鲜亮数倍、而且水洗日晒都不褪的青色呢?”
陈砚的声音充满了**力,“如果我们能染出如同火焰燃烧、如同宝石流淌般的红色呢?”
沈绣**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作为一个顶尖的织工,她对美好色彩的追求是刻在骨子里的。
陈砚所描绘的画面,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就在这时,陈砚脑海中的界面再次闪烁,提示附近存在可用于天然靛蓝染料的微生物菌株。
他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某些特定孢子在沈绣娘带来的丝线上附着。
天时、地利、人和……种种迹象,似乎都在将他推向这条道路。
陈砚伸出右手,目光恳切而坚定:“阿姐,我知道这很冒险。
但这是我们可能唯一翻身的机会。
我不止给你分利,日后若工坊扩大,所有织工,无论男女,我皆付同等的工钱!
我陈砚在此立誓,绝不相负!”
“女工同酬……”沈绣娘喃喃重复着这西个她从未听过的字眼,看着她伸出的手。
这不仅仅是利益的许诺,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尊重和认同。
在这个世道,这比金子还要珍贵。
她想起自己因为女子身份所受的种种委屈和不公,想起自己一身技艺却只能被盘剥……终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伸出自己因常年织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轻轻与陈砚的手握在了一起。
“好!
陈小哥,我……我信你一次!”
两只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在这一刻,于江南阴雨的陋巷中,握住了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希望。
一个穿越者,一个寡妇,一场基于微生物技术和顶尖手工技艺的冒险,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