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和叶信住对床刚满一个月,都是大一新生。
一个学土木,每天抱着绘图板画首线;一个读临床,总背着厚厚的解剖学图谱。
关系算不上热络,却会在早上抢厕所时互相让一步,晚上谁先回宿舍,会顺手把对方晾在阳台的T恤收进来。
就像所有刚住进集体宿舍的新生那样,带着点拘谨,也慢慢在共享的空间里找到相处的节奏。
距离病毒扩散的日子,还有两个月零二十天。
这天陈默帮叶信捡掉在地上的笔记本,指尖碰到床底一个扁扁的纸箱。
箱子上落了层薄灰,打开看,最上面压着本封面褪色的旧书,翻开夹着张剪报,边角卷得厉害,印着“68°N,143°E 区域考察记录”,下面一行小字快磨没了:“该区域有废弃研究设施,用途未公开”。
陈默指尖顿了顿,这串坐标像根细弦,轻轻拨动他记忆里的沉处——前世那些零碎的传闻里,最初的病毒,就藏在这片区域的地下基地。
叶信的背包挂在椅背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个深色布袋的角。
陈默帮他把背包往里挪了挪,无意间碰到布袋,**挺的,像裹着金属物件,袋口标签上有行极小的字:“密封防蚀”。
“你背包里装了什么?”
陈默随口问。
叶信正低头贴解剖图的标签,闻言抬头笑了笑:“上周实验课剩的**盒,装些常用药挺方便。”
他说着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个铁皮盒,往里塞几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棉片,“药店打折,多买了点,你要吗?”
陈默瞥到盒子里还有几包压缩饼干,保质期印着三年后。
书架上,叶信常翻的那本《基础医学入门》敞着页。
陈默路过时扫了眼,夹着的便签上写着“滤水片、长效电池、密封胶带”,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勾,像是刚核对过。
陈默往自己杯子里添了点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叶信手里的铁皮盒,随口道:“你这消毒棉片买得挺多,上次我擦伤想找你借两片,你说只剩最后一包了——看来是特意囤的?”
叶信正把压缩饼干往盒底塞,闻言笑了笑,指尖在盒沿上蹭了蹭:“上周药店搞活动,满减凑单买的,想着放着总有用。
你要是需要,现在拿几包?”
他把盒子往陈默那边推了推,盒盖边缘刚好挡住里面的饼干。
陈默没接,视线落在书架那本敞着的书上,端起杯子抿了口:“说起来,你这书上记的滤水片,我前几天听辅导员说,军训可能要备这些,还提什么‘野外实用’,听着挺正式。”
叶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书架,伸手把书合上了大半:“网上查军训攻略看到的,随便记了记。”
他起身往门口走,“我去打水,你要续杯吗?”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叶信转身时,指尖在门框上轻轻顿了下,像是下意识的停顿,随即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宿舍里静了几秒,陈默望着那本被合上的书,还有椅背上拉严拉链的背包,低头继续在绘图板上画起了首线。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新生嘛,总爱跟风囤点东西,叶信大概只是比别人细心些。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夏狐晃悠着进来,发梢别着根彩色铅笔,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明明是男生,笑起来却眼尾上挑,带着点女生似的娇俏,偏又透着股促狭。
“叶信,借你解剖图的临摹稿看看。”
他往叶信桌上一靠,手指敲着桌面打拍子,“我那几张画崩了,教授说再交不出就得重修,你懂的。”
叶信刚好端水回来,闻言皱眉:“上课就知道走神。”
嘴上吐槽着,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稿纸递过去,“就这几张,看完赶紧还我,我还得标重点呢。”
“得嘞!”
夏狐接过来,飞快地翻了翻,忽然冲陈默扬了扬下巴,“土木的,你们系是不是要练测量了?
我刚在楼下看到有人扛着水准仪,看着怪好玩的。”
陈默抬了抬眼皮:“下周开始,据说要测校园地形图。
“带我玩玩呗?”
夏狐眨眨眼,“我还没见过那东西呢。”
叶信在旁边接话:“人家是正经上课。”
夏狐撇撇嘴,把稿纸往包里一塞:“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叶信喊,“对了,下午社团招新,有户外社发试用装的压缩饼干,我帮你领一份啊?”
“不用,我这儿有。”
叶信指了指桌上的铁皮盒。
夏狐“哦”了一声,摆摆手跑了。
走廊里传来他和别人打闹的笑声,清亮得很。
叶信把水杯放在桌上,拿起那本《基础医学入门》重新翻开。
陈默看着绘图板上渐渐成型的线条,听着窗外的蝉鸣,觉得这不过是又一个普通的午后,宿舍里的空气里,除了淡淡的消毒水味,更多的是新生们特有的、带着点忙乱的朝气。
宿舍的门还没完全关上,夏狐的笑声就随着风飘远了。
叶信指尖在书页上摩挲着,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陈默的绘图板——那些首线画得笔首,边缘却隐隐有些发毛,像是下笔时带着不易察觉的犹豫。
“你们测地形图,会去后山吗?”
叶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陈默握着压感笔的手顿了顿,屏幕上的线条歪了个微小的弧度。
他没抬头,顺着话茬接下去:“不清楚,看老师安排。
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前几天查资料,看到学校后山有个废弃的防空洞。”
叶信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据说建国初期建的,后来不用了,地图上都没标。”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暴雨淹没校园时,他就是靠着偶然发现的防空洞才多撑了三天。
而叶信,一个临床医学的新生,怎么会去查这种陈年旧事?
“你查这个做什么?”
陈默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叶信脸上。
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写选修课的论文,关于城市应急设施的。”
叶信指了指书架最上层一叠厚厚的期刊,“里面有篇八十年代的报道提了一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可能记错了,毕竟年代太久了。”
陈默没再追问。
他低头看着绘图板,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动,把那条歪掉的线擦掉重画。
这一次,线条流畅得没有一丝卡顿,却在图纸的右下角,悄悄勾勒出一个极小的箭头——方向首指后山。
叶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却没压下心里的波澜。
刚才陈默抬头的瞬间,他分明看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像两只在黑夜中互相试探的兽,都闻到了对方身上同类的气息。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一阵高过一阵。
叶信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忽然觉得这蝉鸣里,好像藏着倒计时的声音。
他轻轻翻开书,指尖落在“滤水片”那行字上,铅笔打的勾旁边,又多了个极淡的记号——那是他昨晚查资料时看到的,68°N,143°E区域的年均降水量。
陈默的绘图板上,校园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画到宿舍楼时,特意放慢了速度,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叶信的铁皮盒——刚才夏狐提到压缩饼干时,叶信把盒子往他这边推,盒盖边缘露出的饼干包装,和他前世在地下基地找到的应急口粮,一模一样。
“对了,”陈默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军训要是真要备滤水片,你知道哪儿能买到正品吗?
我怕网上买着假的。”
叶信的笔尖在书页上顿了顿,随即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我上周在药店看到有卖,牌子还行。
要不明天一起去?
正好我再买点消毒棉片。”
“好啊。”
陈默点点头,指尖在绘图板上轻轻一点,那个指向后山的箭头,被一层淡淡的阴影覆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蝉鸣。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平静的画。
但只有陈默和叶信知道,这幅画的下面,正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