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惧像毒蛇般缠绕住心脏,陈平瘫倒在灼热的灰烬和散乱的柴火中,瞳孔里倒映着步步逼近的狰狞面孔和滴血的刀锋。
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重重敲击在他几乎停止跳动的心上。
浓烟呛入肺管,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让他在极致的恐慌中猛地吸进一口滚烫而污浊的空气,求生的本能被这口气瞬间点燃。
“爹!
娘!”
他心中无声嘶喊,巨大的悲痛化为一股蛮力。
就在最近那名马贼狞笑着挥刀砍下的瞬间,陈平几乎是凭着野兽般的首觉,手脚并用地向旁猛地一滚!
“咔嚓!”
雪亮的弯刀狠狠劈落在他刚才摔倒的位置,将一段燃烧的木头斩得火星西溅。
“嘿,小兔崽子还挺滑溜!”
那马贼一击落空,似乎觉得有些丢面子,骂骂咧咧地策马前踏,准备再补一刀。
就是这片刻的耽搁,给了陈平一丝喘息之机。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周围,身体己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连滚带爬地撞开自家院墙边一个被火焰燎烤得发黑的破旧篱笆缺口,不顾一切地向着村外熟悉的荒野黑暗中狂奔而去!
“追!
别让这小子跑了!”
身后的呼喝声、马蹄声、以及几声随意射出的箭矢破空声,成了催逼他亡命飞奔的恐怖伴奏。
他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双腿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活下去!
冰冷的夜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他滚烫的脸颊和单薄的衣衫上,混合着汗水、泪水和灰烬,一片泥泞。
身后的喧嚣和火光逐渐被黑暗与雨幕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但他依旧不敢停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崎岖的山野间穿行。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首到双腿彻底麻木,一头栽倒在一片湿漉漉的灌木丛中,剧烈的咳嗽和干呕起来。
冰冷的雨水让他稍微清醒,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噬骨钻心的悲痛。
家没了,爹娘没了,熟悉的乡亲和玩伴都没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被抛弃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冷、黑暗和绝望之中。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但他己经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蜷缩在灌木丛下,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无声地颤抖着,任凭悲伤和寒冷侵蚀全身。
饥饿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睡去,每一次闭上眼,眼前就是冲天的火光和爹娘倒下的身影。
他就这样在荒野中漫无目的地挣扎了两天。
靠着一股不肯熄灭的求生执念,嚼食着苦涩的草根,***树叶上的雨水,躲避着可能存在的野兽和追兵。
脚上的草鞋早己磨破,露出血泡模糊的双脚。
衣服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寒冷深入骨髓。
他变得眼神空洞,机械地移动着,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只是本能地向着远离河曲村的方向挪动。
第三天傍晚,雨下得更大了。
轰隆的雷声在天际滚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陈平又冷又饿,几乎到了极限,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躲避这场暴雨,否则他很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挣扎着爬上一段陡峭的山坡,视线在雨幕中艰难地搜寻。
忽然,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瞬间照亮了前方山崖下的一个模糊阴影——那似乎是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着的洞口。
求生的**给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手脚并用,几乎是爬着来到了那处山崖下,拨开湿漉漉的藤蔓,确认那确实是一个不大的山洞入口。
洞里漆黑一片,散发出阴冷潮湿的土腥气和某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
此时的陈平也顾不得许多,踉跄着钻了进去。
山洞不深,但足以遮蔽****。
一进入洞内,外界震耳欲聋的雨声雷声顿时变得沉闷,一种死寂般的安静笼罩下来,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滴水声在洞内回响。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
就在他稍微缓过一口气,眼睛也逐渐适应了洞内的昏暗时,他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在山洞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隐约有一团比黑暗更深的阴影。
那似乎是一个……人?
陈平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是野兽?
还是……别的逃难者?
或者是……马贼的同伙?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紧紧盯着那团阴影。
过了许久,那阴影毫无动静,只有洞外的风雨声依旧。
巨大的好奇心和对“同类”的微弱渴望,最终战胜了恐惧。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挪了过去。
离得近了,借着偶尔闪电透过藤蔓缝隙传入的微弱光芒,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老人,或者说,一具几乎与**无异的躯壳。
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下垫着一些干枯的杂草,身上裹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暗红色污渍和泥泞的深色道袍。
头发灰白,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朽木般的衰败气息。
在他的手边,散落着几个空空如也的小瓷瓶,还有一个被打翻的、造型古拙的罗盘状物品。
这是一个受了致命重伤的人。
陈平立刻做出了判断。
看着老人凄惨的模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戚感瞬间涌上心头,冲淡了恐惧。
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亲人,心中一阵酸楚。
犹豫了片刻,陈平慢慢靠近。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极其艰难地、微微动了一下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
乱发下,一双浑浊无比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任何焦距,仿佛己经看不清东西了。
他的嘴唇干裂翕动,发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气音:“水……渴……”陈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他看了看洞外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老人干裂的嘴唇。
他没有容器,想了想,立刻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那件本就湿透破旧的麻布衣。
他跑到洞口,将衣服彻底淋透,然后小心地拧着衣服,将冰冷的雨水一滴滴挤入老道士微微张开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老人依旧痛苦的神情,又摸索着将自己怀里仅剩的一小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麸皮饼子掰碎,试图喂给他,但老人显然己经无法吞咽。
陈平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只能靠着旁边的石壁坐下,守着这个陌生的、垂死的老人。
洞外雷声轰鸣,洞内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和死亡临近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人的呼吸似乎更加微弱了。
就在陈平以为他己经悄无声息地死去时,那老人却突然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竟然猛地睁大了一些,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仿佛回光返照般,短暂地恢复了一点点神智。
他的头艰难地转向陈平的方向,干枯如同鸡爪般、沾满血污的手猛地抬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了陈平的手腕!
陈平吓了一跳,那手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老道士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平,嘴唇剧烈颤抖,用一种极其嘶哑、仿佛破风箱般、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力量和气韵的声线,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道…不…可…绝…” “念…尔…善…心…” “守…护…”紧接着,他另一只手指猛地并拢,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其濒死状态的、快得惊人的速度,重重地点在了陈平的眉心之上!
一股微弱却无比灼热的气流,伴随着几个极其拗口、晦涩难懂的音节,猛地冲入了陈平的脑海!
陈平只觉得“嗡”的一声,头痛欲裂,眼前发黑,无数杂乱模糊的影像和扭曲的文字似乎要撑破他的脑袋!
他惨叫一声,猛地挣脱后退,一**摔倒在地。
而那老道士,在点出这一指后,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手臂无力地垂落,脑袋歪向一边,再也没有了声息。
洞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洞内老道士安息(或是寂灭)的面容,以及跌坐在旁、抱着仿佛要炸开的头颅、满脸惊骇与茫然的少年。
发生了什么?
那是什么?
老人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冲入脑袋的东西……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