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台的后巷叫“落水胡同”,因赌坊日夜灯火,映得青石板常年湿滑,雨水一落,人踩上去便像踩在镜面上。
姜稚鱼此刻就站在镜中央,手里攥着昨夜输空的账本,纸角被雨水浸得发软,墨迹晕开,像一条条黑蛇蜿蜒进她的袖口。
“少东家,那人又来了。”
阿九撑着一把破伞,伞骨支棱,像只炸毛的公鸡。
他手指的方向,雨幕里晃出一道青影——昨夜戴铜面具的赢家。
此刻面具摘了,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眉目生得极好,眼尾却带着天生三分讥诮,仿佛天下人都欠他钱。
“谢十一。”
稚鱼先开口,声音比雨还凉,“昨夜赢我三百二十六贯,今日是来讨债,还是来送命?”
被称作谢十一的人抬手晃了晃指尖的铜板——正是昨夜她弹出去的那枚,铜边磨得发亮,姜字小篆却愈发清晰。
“讨债多无趣。”
他笑,“我来**,押你今日再输。”
阿九倒吸一口凉气。
稚鱼却微微侧头,雨水顺着她睫毛滚落,像一串碎珠子。
“好啊,赌什么?”
“赌我。”
谢十一指了指自己,“我押我自己,给你做账房。
三个月内,若我让你少输一文,便算我赢;若你仍照输不误,便算我输。
赌注——”他故意拖长音,目光掠过稚鱼湿透的鞋尖,“你腰间那串钥匙。”
钥匙是千金台金库的命脉,稚鱼摩挲着腰间铜环,忽地笑了一声:“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雨水溅起,像一簇簇银针。
阿九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总觉得这谢十一不像寻常赌徒——哪有赌徒上门先把自己押出去的?
当日下午,千金台挂出红榜:“即日起,谢十一先生入坊为账房,专司少东家输赢。
若少东家少输一文,谢先生领赏千两;若少东家照输,谢先生**千金台,终身为奴。”
榜文一出,长安哗然。
赌坊里爱看热闹的闲汉们奔走相告:“快去看!
千金台的小娘子要把自己和账房先生一并输出去喽!”
稚鱼坐在账房里,看谢十一挽着袖子拨算盘。
他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算盘珠子在他手里像活了一般,噼啪作响。
她昨夜输空的数字,被他三笔两划便拆成了十余条细流:何处可缓,何处可填,何处干脆让它烂到底。
“你打算让我少输?”
稚鱼支颐看他,“可我若真少输了,钥匙给你,金库归你,你不怕我半夜**一刀?”
谢十一头也不抬,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挑,一颗珠子跳出,“啪”地落进账本里。
“你不会。”
他语气笃定,“你要输,是怕赢了之后,再没人记得姜家为何倾家荡产。”
稚鱼指尖一颤,茶水泼在账册上,晕开一片墨云。
她抬眼,第一次正视谢十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赌徒的贪婪,只有一种近乎**的清醒,仿佛他早己看穿她所有算计,却仍愿陪她演完这场戏。
傍晚,雨停了,千金台却比昨夜更喧闹。
稚鱼照例开案,今日押的是“牌九”。
她依旧**,依旧把银子往死里推,仿佛谢十一的算盘声只是雨后的幻听。
然而诡异的事发生了——她连开三把,竟赢了两把。
人群先是静默,继而爆发出更热烈的呼喊,仿佛看见了比输钱更刺激的奇迹。
稚鱼却脸色发白,指尖在袖中掐得青紫。
她抬眼去找谢十一,只见那人倚在柜台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尖蘸了朱砂,在账簿上轻轻一点——那点红像一粒朱砂痣,落在“赢”字上,刺眼得紧。
“你动了手脚?”
稚鱼低声问。
谢十一笑而不答,只将账簿推给她看。
那一页上,她今日输掉的数目被他用朱砂圈出,旁边却多了一行小字:“赢两把,少输三百文。
暂记。”
稚鱼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原以为自己己把输赢算到极致,却没想到有人比她更疯——疯到敢用“让她赢”来逼她输。
“谢十一。”
她合上账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十一终于收了笑,指尖在那枚“姜”字铜钱上摩挲,目光却穿过窗棂,落在远处灯火阑珊处。
“我要你欠我。”
他轻声道,“欠到有一天,你舍不得再输。”
稚鱼没有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夜色里千金台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父亲失踪那夜,也是这样的灯火,这样的雨。
那时她年幼,躲在帘后看父亲把最后一箱银子推出去,只换来一句“稚鱼,别恨我”。
如今她终于明白,恨不恨己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输,输到无人再敢与她赌命。
而谢十一的出现,像一把钝刀,缓慢却精准地割开了她精心缝补多年的裂缝。
“明日,”稚鱼背对着他,声音散在夜风里,“我押豹子,你敢不敢陪我再输一次?”
谢十一低笑一声,将铜钱弹回空中,铜钱翻转,落回他掌心,稳稳当当,正面朝上——赫然是“姜”字。
“有何不敢?”
他说,“欠债榜首,舍我其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