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敬光

第一次发现旧琴房，是因为躲雨。

周三下午突然下暴雨，棠醒没带伞，教学楼到校门要走一段路，她正站在走廊犹豫，温敬从旁边过来：“这边走。”

他带着她绕到教学楼后面，那里有栋旧楼，墙皮都掉了，门口挂着“器材室”的牌子，锁是坏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有伞。”

他说。

旧楼里很暗，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温敬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棠醒跟着他，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响。

走到最里面一间，他推开一扇门——是琴房。

里面放着架旧钢琴，琴键发黄，盖着层薄灰。

墙角堆着几个旧谱架，窗户关着，雨打在玻璃上，噼啪响。

温敬从谱架后面翻出两把伞，递她一把：“先凑合用。”

棠醒接过伞，看见钢琴旁边有把吉他。

不是温敬那把，看起来更旧，琴头缠着胶布。

她没问，温敬却像是知道她在看什么：“以前音乐老师放这儿的，没人来。”

他走到钢琴前，指尖轻轻碰了下琴键，没出声。

雨还在下，琴房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会弹钢琴吗？”

棠醒忽然问。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怕自己问多了。

温敬却点头：“学过几年。”

顿了顿，又说，“后来我妈说，耽误学习，就停了。”

棠醒捏着伞柄，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的速写本，亲戚看见时总说“画这些没用，不如多背几个单词”，后来她就只敢在天台画。

“你呢？”

温敬转头看她，“那天看你在画猫。”

“随便画画。”

她低下头，“不好看。”

“我觉得好看。”

他说，“歪歪扭扭的，很像真的。”

雨小了点，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起钢琴上的灰。

棠醒忽然觉得，这琴房好像比天台更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心里的声音，不用藏着。

走的时候，温敬没锁琴房门。

“下次下雨，还能来这儿躲。”

他说。

棠醒嗯了一声，撑开伞。

雨丝落在伞上，轻轻的。

她回头看了眼旧楼，琴房的窗户黑着，像藏了个没人知道的秘密。

：分数条背面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布告栏前挤了堆人。

棠醒没去挤。

她的成绩总在中游晃，不上不下，没人在意。

她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看低年级的学生跳绳，绳子甩得呼呼响。

温敬从布告栏那边过来，手里捏着张分数条。

他还是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二十分。

但他没笑，眉头皱着，手指把分数条捏出了折痕。

“考得很好啊。”

棠醒没话找话。

他低头看了眼分数条，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妈会说，化学还能再高五分。”

他说。

棠醒愣了愣。

她想起自己的分数条，每次拿回亲戚家，他们扫一眼就扔在桌上，从没人说“还能再高几分”，也没人说“考得不错”。

好像她的分数，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没什么值得说的。

“我总分比上次高了十分。”

她忽然说。

说完又觉得唐突，慌忙低下头，“没什么。”

温敬却看向她：“那很好啊。”

他的眼神很认真，“进步了。”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睫毛的影子。

棠醒忽然觉得，那十分好像真的很重要——至少有人觉得它重要。

温敬把分数条折起来，塞进校服口袋。

“我爸今天回来。”

他说，“要问竞赛的事。”

“你还是不想去？”

棠醒问。

他点头：“我想考音乐学院。”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喜欢吉他，比喜欢物理竞赛多。”

棠醒想起他琴房里那把旧吉他，忽然说：“我画了张画，给你。”

她从书包里翻出速写本，撕下一页递给她。

是那天在天台画的，他靠着旧课桌看书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肩上，画的旁边写了行小字：“风很软。”

温敬捏着那张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字。

他没说话，把画折好，放进装分数条的口袋里——分数条在正面，画在背面，像***秘密叠在了一起。

放学时，棠醒看见温敬被他父亲堵在教学楼门口。

他父亲背着手，表情很沉，温敬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

她没敢过去，绕着墙根走了。

走出校门时，回头看见温敬还站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绷得很紧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