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夜,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对于曾经的凌霄仙尊而言,这凡世的灯火,比之仙界最璀璨的星河,也少了那份浩瀚与孤寂,却多了一丝他从未体会过的……人间烟火气。
但这烟火气,此刻却灼烧着苏尘的心。
他冲出出租屋,才猛然想起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他身无分文。
“钱……”苏尘环顾这间简陋的屋子,记忆如潮水般翻涌。
他想起来了,“自己”是个孤儿,平日里省吃俭用,会将攒下的零钱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走到床边,掀开那张薄薄的床垫,伸手在床板的夹层里摸索片刻,掏出了一个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还有一些零散的硬币。
全部加起来,大概有五百多块。
这是“苏尘”省了整整三个月,准备用来买一部新手机的钱。
攥着这点微薄的积蓄,苏尘心中百感交集。
对于曾经挥手便可创造一方小世界的仙尊来说,这点凡俗之物连尘埃都算不上。
但此刻,这却是他奔向女儿的唯一希望。
来不及多想,他抓起钱,冲下楼,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第一人民医院,麻烦开快点!”
“好嘞!”
出租车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苏尘靠在后座上,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八千年的修仙生涯,让他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心境控制能力。
他开始梳理脑中的信息。
那晚同学聚会,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替不胜酒力的她挡下了所有敬酒,自己却喝得酩酊大醉。
后来发生的事情,朦朦胧胧,却又刻骨铭心。
第二天醒来,看着身旁那张绝美的睡颜和床单上的一抹嫣红,他被巨大的恐慌和自卑淹没。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给不了她未来,只会毁了她的人生。
于是,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避。
他留下了一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便仓皇逃离,从此再未联系。
“林清浅……对不起……”苏尘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这份亏欠,太重了。
“小伙子,到了。”
司机的声音打断了苏尘的思绪。
苏尘付了车费,推门而出。
“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大字在夜色中散发着冰冷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夹杂着病患家属的焦虑与压抑。
他快步冲进住院部大楼,根据林清浅在电话里提到的信息,首奔三楼的儿科病房。
走廊里,灯光明亮,却照不散那份沉重的气氛。
远远的,苏尘就看到了一个熟悉而又萧索的背影。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连衣裙,身形单薄,正焦急地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说着什么,姿态放得极低。
正是林清浅。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眉宇间,多了一份化不开的疲惫与憔悴,眼神中也再没有了当年的清亮,只剩下被生活磨砺后的坚韧与黯淡。
在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青年。
青年手上戴着一块名表,正一脸不耐地看着林清浅。
医生皱了皱眉,公事公办地说道:“林女士,我们能理解您的难处。
但医院有规定,暖暖的手术费最迟明天中午之前必须缴清,否则我们很难安排手术。”
林清浅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愈发苍白。
她咬着下唇,对那青年说道:“张昊,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是我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
“你的事?
你有什么办法?”
张昊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林清浅,“去打工?
去借***?
林清浅,你清高了五年,也该认清现实了!
那个叫苏尘的男人,五年前就死了!
你为了一个死人,守着一个拖油瓶,值得吗?”
“你闭嘴!”
林清浅的眼中终于燃起一丝怒火,“暖暖不是拖油瓶!
还有,苏尘他……”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个平静却蕴**雷霆之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女儿的父亲,没有死。”
林清浅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当她看清身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所有的坚强、委屈、愤怒和思念,在这一刻瞬间决堤。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来人正是苏尘。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林清浅,落在了那个名为张昊的青年脸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冰冷、淡漠,仿佛蕴藏着一片死寂的星空。
被这双眼睛盯着,张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来自远古洪荒的凶兽锁定,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你……你是谁?”
张昊色厉内荏地问道。
“我是苏尘。”
苏尘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扶着林清浅,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五百多块钱,递给一旁的医生,“医生,这是定金,剩下的钱,明天中午之前,我一定会缴清。”
医生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又看了看苏尘,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收下了钱。
张昊像是听到了*****,夸张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苏尘?
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苏尘?
我还以为是何方神圣,原来就是这么个穷酸样!
五百块?
你打发叫花子呢?
清浅,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等了五年的男人!
他连给女儿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苏尘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柔声对林清浅说:“带我……去看看女儿。”
林清浅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带着他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
张昊还想说什么,却被苏尘回眸一瞥,那冰冷的眼神让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能不甘地站在原地。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尘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病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看起来那么瘦小,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上还扎着吊针,药水正一滴一滴地输进她小小的身体里。
她睡得似乎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可即使如此,也难掩她那粉雕玉琢般的精致五官。
那眉眼,像极了林清浅,而那鼻子和嘴唇,却分明有苏尘自己的影子。
这就是……他的女儿。
苏暖暖。
一股从未有过的剧痛,狠狠地攥住了苏尘的心脏。
他曾面对亿万雷劫而面不改色,曾一剑斩落星辰而心如止水。
可此刻,看着病床上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他那颗坚如磐石的道心,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滔天的悔恨与自责,几乎将他吞噬。
他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地走到病床边,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或许是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气息,床上的小人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得像山间溪流的大眼睛,此刻却因为病痛而显得有些迷茫和无力。
她看着苏尘,小声地、怯怯地问道:“叔叔……你是我妈妈请来给暖暖看病的医生吗?”
一声“叔叔”,让苏尘的身体僵在原地,心像是被狠狠地剜了一刀。
他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最温柔,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疼惜与愧疚。
“不……我不是医生。”
他的声音在颤抖,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女儿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冰冷的手指会吓到她。
暖暖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小脸上带着一丝期待:“那……你是我爸爸吗?
妈妈说,爸爸是个盖世英雄,等他打败了所有大怪兽,就会回来看暖暖了。”
苏尘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是爸爸。”
他轻轻地、无比珍重地握住了女儿那只没有**的小手,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残存的神魂本源之力,悄然渡了过去。
那股力量微弱至极,却精纯无比,带着一丝混沌初开的生机。
暖暖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心传来,流遍全身,身体里那股难受的灼烧感,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苍白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容。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眶红红的男人,用尽力气,甜甜地喊了一声:“爸爸……”苏尘俯下身,将额头轻轻地贴在女儿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一行清泪,从这位曾经俯瞰众生的仙尊眼角滑落。
“爸爸来了,暖暖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