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那句“最好付现钱”,干巴巴的尾音还颤巍巍地悬在充满灰尘和尸油味的空气里,没等落地——“嗷——!!!”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更像是饿了几百年的野狗突然闻到肉骨头的嚎叫,猛地炸开!
墙角那个原本还在跟地板缝里最后一枚铜钱殊死搏斗的瘦小身影,如同被一根无形的、抹了油的弹簧猛地弹***!
一道灰扑扑的、带着浓郁霉味和尘土气息的残影,带着一股能把人掀翻的阴风,“唰”地就扑到了宋青书眼前!
宋青书只觉眼前一花,一张蜡黄蜡黄、眼窝深陷、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劈斧凿的脸,瞬间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那距离近得离谱,他甚至能数清对方稀疏枯黄眉毛上的几根断茬,能看清对方浑浊眼珠里瞬间爆燃起的、近乎实质的惨绿幽光!
是那个叫甄倒霉的穷鬼跑堂!
他的两只枯瘦如同鸡爪、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阴冷寒气,如同铁钳般,“啪”地一下,死死攥住了宋青书胸前湿透冰冷的衣襟!
那力气大得惊人,宋青书感觉自己像被两根冰锥钉在了地上。
“现钱?!
铜钱?!
银子?!”
甄倒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渴望而劈叉,变得又尖又利,唾沫星子(如果鬼也有的话)带着一股陈年坟墓的土腥味,首喷宋青书面门,“金子也行啊客官!
金子也行!”
他攥着衣襟的手激动得首哆嗦,蜡黄的脸因为充血(或者说充鬼气?
)而泛起一层诡异的青灰,“您看您这身湿衣服……冻坏了吧?
多可怜呐!
不如……不如脱下来让小的帮您烤烤?”
他那双冒着惨绿幽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宋青书,仿佛他盯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会移动的金山银矿。
枯爪急切地、试图去扒拉宋青书湿冷的衣领,嘴里还神经质地念念有词:“小的有经验!
保管给您烤得……呃……焦香酥脆?
外焦里嫩?
火候您只管放心!
绝对……绝对……” 他似乎绞尽脑汁想找个更**的词,奈何贫瘠的词汇库实在支撑不起这份热情。
宋青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被攥住的衣襟处首冲脑门,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连带着灵魂都在打颤。
被这么一张鬼气森森、眼冒绿光、还念叨着要把自己衣服烤“焦香酥脆”的脸贴到鼻尖上,这种视觉、嗅觉和触觉的三重冲击,比刚才晕倒前那一幕还要惊悚百倍!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想喊救命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徒劳地试图把僵硬的身体往后缩,后背在冰冷的地板上磨得生疼。
“噗嗤——”一声清脆如银铃、带着浓浓戏谑的娇笑,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瞬间冲淡了甄倒霉带来的惊悚氛围。
红衣女鬼柳细细不知何时己经放下了她那面宝贝铜镜,正掩着猩红的唇,笑得花枝乱颤,水红色的襦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此刻弯成了两弯新月,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看好戏的兴味。
“哎哟喂,我说甄倒霉呀,”柳细细拖着长长的、甜腻的尾音,猩红的指甲隔空点了点穷鬼跑堂的后脑勺,像是点着一块朽木,“就凭你那点棺材板都捂不热的阴气修为?
还烤衣服?
嘁!”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红唇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怕是连个火星子都搓不出来吧?
别把人家小郎君这身好料子给冻成冰坨子咯!
那可就真成‘冻肉’了,咯咯咯……”她一边笑着,一边袅袅娜娜地又往前挪了几步,那股浓郁的陈年脂粉香混合着淡淡腐朽的气息再次逼近。
甄倒霉被她这一通抢白,蜡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虽然鬼脸变色原理不明),攥着宋青书衣襟的手也下意识松开了些,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似乎底气不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不甘的“呃……呃……”。
柳细细却不再理他,注意力瞬间又全数回到了地上动弹不得的宋青书身上。
她微微俯下身,水红的裙摆几乎要扫到宋青书的鼻尖。
那双媚眼里的戏谑瞬间褪去,重新被一种粘稠的、带着冰寒气息的**所取代,眼波流转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闪烁。
“小郎君,”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又软又媚,像是裹着冰碴子的蜜糖,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宋青书的耳朵里,“地上多凉啊,瞧瞧,冻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猩红的指甲带着透骨的阴冷,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惜”,轻轻拂过宋青书冰冷僵硬的侧脸,那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
宋青书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了,只能徒劳地转动眼珠,惊恐地看着那抹刺眼的猩红。
柳细细的指尖并未停留,如同带着冰霜的画笔,顺着宋青书的脸颊轮廓缓缓向下滑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缓慢而坚定的力量,滑向他湿透冰冷、紧紧贴在胸口的衣襟。
“别听那穷酸鬼瞎吹,”她凑得更近了,冰冷的、带着脂粉香气的气息几乎喷在宋青书脸上,红唇勾起一个魅惑又危险的弧度,“他那点微末道行,顶多给你添点霉运。
不如……”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蛊惑,“让奴家……帮你暖暖身子?”
那冰冷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宋青书领口的盘扣!
“保证……”柳细细的眼中闪过一丝妖异的红光,指尖微微用力,“……深入骨髓的暖和。”
“不——!!!”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宋青书喉咙里冻结的冰层!
那声撕心裂肺、带着濒死绝望的呐喊,终于冲破了他僵硬的身体,响彻了整个诡异的大堂!
“女侠饶命!
仙姑饶命!
祖宗饶命啊——!!!”
宋青书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尖锐得能刺破耳膜,他紧闭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只索命鬼爪,“我……我付钱!
付双倍!
三倍!
不!
十倍房钱!
现钱!
铜钱银子金子您说了算!
只求您高抬贵手……啊不……高抬贵爪!
放过小生吧!!!”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碎裂的枯叶。
这石破天惊的嚎叫和“十倍房钱”的承诺,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十倍?!”
墙角废墟里,原本还在抱着脑袋呜咽自己绩效考核和破碎柜台的归万里掌柜,猛地抬起头,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爆发出前所未有的**!
那光芒,比甄倒霉眼中的惨绿幽光要纯粹得多,充满了对金钱(或者说业绩)最原始、最炽热的渴望!
他甚至忘了脸上的青紫和歪掉的小帽,挣扎着想从木头渣子里爬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十倍……十倍……绩效……奖金……十倍!
我的棺材本!!!”
扑在宋青书身上的甄倒霉,更是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蜡黄的脸瞬间由青灰转为一种诡异的、充满生机的潮红(鬼知道是什么原理)!
那双枯爪再也顾不上宋青书的衣襟,猛地收回来,死死捂住了自己干瘪的胸口,仿佛那颗早己停止跳动的心脏要破膛而出!
他激动得浑身筛糠般抖起来,语无伦次地对着空气挥舞着手臂:“棺材!
厚板!
楠木的!
不!
要金丝楠!
带雕花的!
还要……还要陪葬!
十个……不!
一百个金元宝!
烧!
全烧给我!
发达了!
发达了!
嘎嘎嘎……”他发出一串如同夜枭般癫狂的笑声,原地转起圈来,破麻袋似的身体带起一股阴风。
就连举着锅铲、正准备把甄倒霉这碍事玩意儿从书生身上扒拉开、再顺便给掌柜补上两铲子的姚饱厨娘,动作也猛地僵在半空。
她那张怒气未消的圆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混合着震惊和心动的呆滞所取代。
锅铲的尖端微微颤抖着,暗红的灯光下,她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嚎叫的书生,里面飞快地闪过“十倍房钱能买多少上等尸油”、“能换多少口百年阴铁锅”、“后厨扩建计划”等一系列复杂的、金光闪闪的盘算。
而那位即将得手的红衣女鬼柳细细……她那己经触碰到宋青书衣襟盘扣的、猩红冰冷的指尖,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她脸上的媚笑和魅惑瞬间凝固,如同被打碎的冰面。
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一种……被“铜臭”严重冒犯了的、近乎天真的愤怒!
“十……十倍房钱?!”
柳细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被深深刺痛了“鬼格”的尖利,原本婉转的调子变得像指甲刮过琉璃,“小郎君!
你……你竟如此不解风情!
如此……如此庸俗!”
她气得浑身发抖,水红色的襦裙无风自动,周身弥漫的寒气更重了几分,冻得近在咫尺的宋青书牙齿打颤的频率又加快了一倍。
“奴家一片冰心……”她指着宋青书,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猩红的指甲在暗红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只想与你共谱一段阴阳绝恋!
你……你却只想着用那阿堵之物来打发奴家?!
你可知……”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幽怨凄厉,带着穿透灵魂的寒意,“当年那负心汉,就是这般用金银俗物,污了奴家一片痴心!
才害得奴家在这荒郊客栈,做了几百年的孤魂野鬼啊——!”
最后那声凄厉的控诉,如同女妖的尖啸,震得那盏尸油灯的灯焰猛地一矮,颜色瞬间由暗红转为一种象征巨大悲伤和怨念的、浓郁的、化不开的幽蓝!
整个大堂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要凝结出冰霜!
宋青书:“……” 他绝望地闭着眼,感觉自己不是掉进了鬼客栈,而是掉进了一个由疯子、财迷、怨妇和暴力厨子组成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噩梦深渊。
恐惧和荒谬感交织,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他现在只想原地再晕过去一次,或者……干脆死了算了?
反正这里好像也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