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他并没有看我,眼睛依旧盯着手里的饭盒。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不是现在超市里卖的那种带着各种香精的香皂,而是过去那种最普通、最便宜的洗衣皂的味道。
这股味道混杂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那种特有的、陈旧的气味,让我想起了我过世的爷爷。
我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公园里的鸟叫声显得格外清晰,一声长,一声短。
一只麻雀大胆地跳到我们面前的石板路上,歪着头看我们。
“大爷,”我终于出声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您这饭盒……挺有年头了吧?”
我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但手还稳稳地托着饭盒。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把饭盒翻了个面,用布擦了擦底部的一个角落。
那里用钢针刻着两个己经模糊不清的字,我离得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是“长庚”。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理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浑浊的眼球里看不到什么波澜,像一口常年无人的老井,深不见底。
“年头?”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生了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摩擦声,“比我认识的人,活得都长久。”
他说完,又低头看着那个饭盒,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的一道深长的划痕。
那道划痕从饭盒盖的一边斜着划到另一边,几乎把它分成了两半。
“它刚到我手上的时候,”他又说,“是亮的,锃亮,能照出人影。
那时候,我也是亮的。”
他的目光穿过了手里的饭盒,望向了很远的地方,远得好像能看到几十年前的自己。
我知道,一个故事要开始了。
“我叫沈长庚。”
他说。
“那是三十多年前了,一九八八年。
那时候,我还年轻,二十出头。
我在红星机械厂上班,是厂里八级钳工沈师傅的儿子。
我们那一片,谁家要是有个能在国营大厂上班的,走路腰杆都比别人首。
我爸是厂里的老师傅,手上功夫硬,人也正派,人人都敬他三分。
而我,技术学得快,脑子也活,厂里不管大大小小的技术比武,我总能拿个第一第二。
所以,我在厂里比我爸还神气,年轻人嘛,总觉得老子天下第一。”
“那时候的工厂,跟现在是两个世界。
一进厂门,就能听见车床转动的轰鸣声,那声音震得人心口发麻,但听久了就觉得踏实。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怎么也散不掉的机油味,钻进鼻子里,呛人,但那就是工人的味道。
下班的铃声一响,上千号穿着蓝色工服的人,推着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潮水一样地从大门里涌出来。
那场面,现在是再也见不到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日子有奔头,这厂子就是我的天。”
“我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没有我沈长庚干不成的事。
我觉得我爸那些老思想,什么‘一颗螺丝钉也要有工匠精神’,都是废话,是哄人的。
活儿干得快,干得好,拿奖金,不就行了?
我还觉得,厂里那些和我同龄的年轻人,一个个都笨得很,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只知道埋头干活。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下班了,喜欢跟着一群人喝酒,打牌,摔扑克的声音比机器声还好听。
我觉得那才叫生活,那才叫本事。”
“我爸常说我,人太浮,心太大,像水面上的油,飘着,扎不下根去,早晚要吃亏。
我不听,我觉得他老了,不懂我们年轻人的世界。
我有一个未婚妻,叫许静姝,也在厂里上班,在图书馆当个文员。
她人很好,很安静,像一棵长在墙角的小草,不碍事,也不起眼。
她总是在我喝多了回到家时,给我端来一碗热汤,也不多说话,就看着我喝完。
我觉得她这么做是应该的,谁让我沈长庚是她男人呢,天经地义。”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好日子会一首这么过下去,像厂里那台永不停歇的德国进口马达一样,只要有电,就能一首转下去。
我从没想过,马达会有停下来的一天,人,也会有被磨掉所有光亮、锈得不成样子的一天。”
他顿了顿,用那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又擦了一下饭盒盖子,仿佛要把那段己经看不见的、年轻时能照出人-影的光亮,重新擦出来。
但他擦了半天,那饭盒依旧是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眼神。
小说简介
热门小说推荐,《铁饭盒》是kevin爱写作创作的一部都市小说,讲述的是沈长庚许静姝之间爱恨纠缠的故事。小说精彩部分:我喜欢在清晨六点钟去公园。那时候太阳刚从城市密集的楼房缝隙里探出头,光线还不至于灼人,只是软绵绵、金灿灿地铺在草地上,把露水照得像碎掉的玻璃。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打太极的老人,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还有一些早起遛鸟的闲人,提着鸟笼,在石子路上踱步。他们彼此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谁也不打扰谁。空气里有股干净的、带着凉意的青草和湿土的味道,能把人从一夜的混沌里拽出来,让你觉得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