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阿列克谢三岁那年冬天,圣彼得堡的雪下得格外凶。小说叫做《深蓝防线》是逸珩琳的小说。内容精选:1992年的圣彼得堡,六月的白夜正将城市浸泡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微光里。涅瓦河面上浮着碎冰,像被揉皱的锡箔,反射着冬宫廊柱上未熄灭的瓦斯灯。阿列克谢·彼得罗夫就是在这样一个分不清黎明与黄昏的时刻,降生在瓦西里岛一栋爬满常春藤的老房子里。接生婆把裹在襁褓里的他递给祖母维克托利亚时,窗外突然刮过一阵风,将窗台上祖父安东尼奥的军功章吹得叮当作响。那是一排蒙尘的勋章,从“解放华沙”到“攻克柏林”,此刻在白夜的...
鹅毛般的雪片扑在窗玻璃上,把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白,只有冬宫广场的青铜骑士像,在风雪中凝成一尊暗绿色的剪影。
家里的暖气早就停了,维克托利亚把安东尼奥的旧军大衣改小了给孙子穿,羊毛呢子磨得他脸颊发*,却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樟脑味。
马克西姆的酗酒在这个冬天达到了顶峰。
他常常在深夜踹开家门,身上带着涅瓦河冰窟般的寒气和劣质伏特加的刺鼻气味。
有一次,阿列克谢被惊醒,看见父亲摇摇晃晃地撞在桌边,祖父留下的那排勋章从木架上哗啦掉下来,在结冰的地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废物!
全是废物!”
马克西姆踢着一枚“劳动**”勋章,金属撞击地板的声音像玻璃碎裂。
“这些破铜烂铁换不来一块面包!”
冬妮娅躲在门后发抖,手指绞着围裙边角。
只有维克托利亚从摇椅上站起来,她没去看儿子,而是蹲下身,一枚枚捡起散落的勋章。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捡拾碎落的星星。
阿列克谢缩在被窝里,看见祖母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像一层薄薄的霜。
“阿廖沙,过来。”
维克托利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列克谢踩着冰凉的地板跑过去,羊毛袜子在冻硬的木板上打滑。
祖母把一枚“保卫***格勒”的勋章放在他掌心,那金属冷得像块冰,上面刻着的红星却异常清晰。
“你听,”维克托利亚把勋章贴在他耳边,“它们在唱歌。”
阿列克谢屏住呼吸,只听见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但他看着祖母认真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嗯,像北风的声音。”
马克西姆在一旁嗤笑:“妈,你又在给孩子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
维克托利亚没理他,只是用围裙擦着勋章上的灰尘:“这些不是故事,是骨头里的东西。”
她把勋章重新挂回木架,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像这雪,看起来柔软,落久了也能压塌屋顶。
人活着,总得有点能压得住自己的东西。”
那天晚上,阿列克谢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一枚勋章,挂在祖父胸前,跟着他在雪地里行军。
**从耳边呼啸而过,却打**祖父身上的军大衣。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攥着被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第二天清晨,他偷偷溜到祖父的书桌前。
桌上放着那个永远合不上的练习本,纸页边缘卷着毛边,像秋天枯萎的落叶。
阿列克谢认得上面歪歪扭扭的西里尔字母——那是祖父的诗。
他曾听祖母说,祖父在战壕里写诗,用铅笔头在烟盒背面写,写星星怎样落进枪管,写冻僵的手指怎样握住扳机。
他翻开练习本,手指划过那些褪色的字迹。
其中一页写着:“雪落在钢盔上/像撒了一把碎玻璃/但我们抬头时/看见的是同一片星空。”
阿列克谢不懂诗,但他觉得这些字像祖母熬的罗宋汤,热乎,带着点甜菜根的涩。
“在看什么?”
维克托利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列克谢吓得差点把本子掉在地上。
祖母没有责备他,只是拿起练习本,轻轻翻到某一页:“你祖父写过一首关于白夜的诗,说那是上帝打盹时忘记熄灭的灯。”
她指着一行字,“你看,这里的‘灯’写错了,写成了‘盾’。”
阿列克谢凑近看,果然,“灯”(лампа)的字母拼成了“盾”(щит)。
他突然觉得这个错误很有趣,咯咯地笑起来。
维克托利亚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蛛网一样展开:“他总是这样,心里想着盾,手里就写错字。”
她合上练习本,放在阿列克谢手里,“拿着吧,等你认识更多字了,再来看。”
那天起,那个破旧的练习本成了阿列克谢的秘密。
他把它藏在床底下,趁父母不注意的时候拿出来,用手指描摹那些歪扭的字母。
他不明白“钢盔上的碎玻璃”是什么意思,也不懂“冻僵的手指”为何要握住扳机,但他喜欢那些文字的形状,像祖父勋章上的纹路,凹凸不平,却异常坚定。
隔壁房间,马克西姆的咒骂声又响了起来,伴随着酒瓶砸在墙上的碎裂声。
阿列克谢赶紧把练习本塞回床底,用枕头压住。
他缩在墙角,听着玻璃碎片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突然想起祖父诗里的“碎玻璃”。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祖母给的勋章,金属己经被他焐热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青铜骑士像裹得更厚了。
阿列克谢闭上眼睛,想象着那尊骑士像举起了盾牌,挡住了所有的风雪和咒骂。
在那个寒冷的圣彼得堡冬日,三岁的阿列克谢还不知道,祖父写错的那个“盾”字,将会成为他一生的注脚。
他只知道,当他攥着勋章,想着那些歪扭的诗句时,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雪覆盖的种子一样,悄悄埋下了什么。
那东西坚硬,沉默,如同涅瓦河底的礁石,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长成一面真正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