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南京的雨终于停了,天空却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铅色。
沈砚舟换上了一件相对整洁的蓝布长衫,将父亲留下的半张图纸贴身藏好,便走出了临时住处。
巷口的两个监视者依旧在,见他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上前阻拦。
按照信中约定的地址,沈砚舟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一处看似普通的院落前。
这里位于南京城的中山区,周围多是军政要员的府邸,戒备森严。
院落的大门紧闭,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个身着黑色中山装、腰佩短枪的卫士守在两侧。
他们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请问是沈砚舟先生吗?”
其中一个卫士见沈砚舟走来,主动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正是在下。”
沈砚舟点了点头。
“请跟我们来。”
卫士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砚舟跟着两个卫士走进院子,穿过一个不大的天井,来到了正屋前。
正屋的门是敞开的,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屋门口等候。
他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学者,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沈先生,久仰大名!”
中年男人快步走上前,热情地伸出手,“我叫李默,是民俗事务调查科的副主任。
戴老板有要事在身,委托我来接待您。”
沈砚舟与他握了握手,只觉对方的手掌冰冷而有力。
“李主任客气了。”
“请进,请进。”
李默侧身引路,“我们科里的人都己经到齐了,就等您这位首席顾问来主持大局。”
沈砚舟走进正屋,才发现这里并非他想象中的**办公室,反而更像一个小型的学术研究室。
屋子里摆放着几张书桌,桌上堆满了古籍、图纸和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有刻着符文的桃木剑,有锈迹斑斑的青铜器,还有一些装着不知名粉末的陶罐。
屋子里坐着三个人,见沈砚舟进来,都纷纷抬起头。
坐在最左边的是一个年约五十的老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缎马褂,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精神矍铄。
他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在仔细观察一块刻有图案的甲骨。
中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学生装,********,看起来有些腼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地方志,正低头认真地看着。
最右边的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梳着齐耳短发,面容清秀,眼神却十分干练。
她双手抱胸,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砚舟,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来给您介绍一下。”
李默走上前,依次介绍道,“这位是陈守义老先生,前清的举人,也是咱们国内知名的金石学家和民俗专家,对甲骨文和上古巫术颇有研究。”
陈守义放下放大镜,对着沈砚舟拱了拱手:“沈教授,久仰。
我读过你发表的《湘西傩戏源流考》,写得很有见地。”
“陈老先生过奖了。”
沈砚舟连忙回礼。
“这位是小张,张启山。”
李默指着那个年轻学生,“他是金陵大学历史系的高材生,对地方志和民间传说很有研究,是我们科里最年轻的成员。”
张启山有些羞涩地站起身,推了推眼镜:“沈教授好。”
“这位是赵立东少校。”
李默最后指向那个女军官,“她是军统派驻我们科的联络官,负责协调行动和提供安保支持,身手十分了得。”
赵立东微微颔首,语气简洁:“沈顾问,合作愉快。”
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砚舟一一回应,目光在几人脸上快速扫过。
他能感觉到,这个所谓的“民俗事务调查科”,成员构成十分复杂,既有纯粹的学者,也有军统的特工,显然并非一个简单的学术机构。
“好了,人都介绍完了。”
李默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
沈先生,关于湘西乾城的案子,我们己经收集了一些初步的资料,想请您过目。”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沈砚舟:“这是我们派去湘西的先遣人员发回来的报告。
根据报告显示,乾城最近确实不太平,除了乱葬岗出现异闻外,当地还发生了多起离奇的死亡事件,死者死状都十分诡异,和您信中提到的‘移魂术’症状很相似。”
沈砚舟接过文件,仔细翻阅起来。
报告上的内容和戴笠信中所说基本一致,但更加详细。
其中还附了几张照片,照片上的死者瞳孔放大,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身体僵硬如石,和他之前在古籍中看到的关于“中邪”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
“另外,我们还查到一个重要线索。”
李默继续说道,“在乾城一带,有一个名叫‘莫玄子’的术士,据说精通养鬼术和移魂术,行踪诡秘,和当地的一些不法分子往来密切。
我们怀疑,这次的事情可能和他有关。”
“莫玄子……”沈砚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它记在了心里。
“沈先生,您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立东问道,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沈砚舟,似乎在评估他的能力。
沈砚舟合上文件,沉思片刻,说道:“湘西的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移魂术’和‘养鬼术’都属于湘西巫术中的旁门左道,极其阴毒。
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必须先派人深入乾城,摸清莫玄子的底细,以及他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势力支持。”
他顿了顿,又说道:“同时,我需要更多关于湘西民俗和巫术的资料,尤其是关于‘赶尸’和‘傩戏’的记载。
陈老先生,您在这方面是专家,可能需要您多费心。”
陈守义点了点头:“没问题。
我书房里有一些关于湘西巫术的孤本,稍后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小张,”沈砚舟又看向张启山,“你负责整理一份乾城的地方志和近期的事件 timeline,把所有可疑的人物和事件都标注出来,方便我们分析。”
“好的,沈教授。”
张启山连忙应道。
最后,沈砚舟看向赵立东:“赵少校,安保和联络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我们需要一批可靠的人手,随时准备应对突**况。
另外,我希望能和戴老板见一面,当面汇报我的调查计划。”
赵立东微微皱眉:“戴老板最近很忙,恐怕没有时间见您。
不过,您的计划我会代为转达。
安保方面您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沈砚舟心中了然。
戴笠显然是不想首接和他接触,而是想通过李默和赵立东来控制整个调查过程。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分头行动。”
沈砚舟站起身,“三天后,我们在这里汇合,汇总所有的情报,然后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
“好!”
众人纷纷应道。
离开民俗事务调查科,沈砚舟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光芒,却驱散不了他心中的阴霾。
他能感觉到,这个民俗调查科就像一个漩涡,一旦踏入,就很难再抽身。
而湘西的案子,也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邪术作祟,背后必然牵扯着更加复杂的**博弈。
但他没有退路。
为了父亲的死,为了查明真相,也为了那份藏在民俗背后的民族根脉,他必须走下去。
回到住处,沈砚舟刚坐下,就听到敲门声。
他打开门,发现是张启山。
“沈教授,”张启山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我……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请进说。”
沈砚舟侧身让他进来。
张启山走进屋,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沈教授,您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移魂术’、‘养鬼术’这种东西吗?
我以前在学校里,老师都说这些是封建**。”
沈砚舟笑了笑,递给张启山一杯茶:“小张,你觉得什么是**?
什么是科学?”
张启山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在很多人看来,民俗学研究的东西都是**。”
沈砚舟看着他,缓缓说道,“但其实,民俗是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和文化根脉。
所谓的‘邪术’,不过是一些人利用了民俗中的某些仪式和信仰,加上一些化学、物理的手段,制造出来的假象。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相信这些假象,而是去揭穿它们背后的真相。”
他顿了顿,又说道:“就像这次的‘移魂术’,或许它并非真的能转移人的魂魄,但它一定利用了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心理暗示或者药物,才让死者出现了那种诡异的死状。
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这种手段,然后将幕后的真凶绳之以法。”
张启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沈教授,我明白了。
我一定会好好协助您的。”
看着张启山离开的背影,沈砚舟的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
但他也相信,只要他们坚持以科学的态度去探索民俗背后的真相,就一定能揭开所有的谜团。
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白先生,还有他手中的《民俗异闻录》,也终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