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西花厅的琉璃灯将人影拉得老长。
明珠盯着青砖地上父亲的影子,那影子手里捏着一封烫金请帖,边缘在颤抖中簌簌作响。
"张家三公子留洋归来,下月初六是好日子。
"崔世勋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青石,"***若在世,也该欢喜。
"窗棂外忽然传来皮靴踏雪声,副官隔着雕花门禀报:"司令,张参谋携公子前来拜会。
"明珠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着镜中自己:月白缎袄配柳绿马面裙,鬓边珍珠钗还是母亲遗物。
这副闺秀皮囊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我头疼。
"她突然站起,打翻了胭脂匣。
殷红膏体溅在雪白手帕上,像极了那夜段云生袖口滴落的血。
翠喜追到垂花门才拦住她:"小姐好歹换双鞋!
"石阶上积雪未消,她缎面绣鞋早己浸透。
恍惚间又想起广和楼那夜,段云生背在身后的手上,朱砂痣是否真如红梅般刺目?
马车碾过结冰的胡同,车帘缝隙漏进的冷风里飘着煤烟味。
戏园今日贴的是《穆桂英挂帅》,看客却稀落得可怜。
茶房见是她,忙不迭引向二楼包厢:"段老板特意留着雅座。
"第一通锣鼓敲响时,厢房竹帘忽然被挑起。
段云生素衣散发立在光影里,右手缠着白布,隐约透出淡红。
"崔小姐。
"他作揖时左手压右手,伤口想必在掌心,"前日承蒙相邀,无奈...""我要在你这里住几天。
"明珠首接打断。
话出口才惊觉荒谬——堂堂司令千金,竟要躲到戏子房里?
可父亲方才说"张家在南京有兵工厂"时的神情,比戏里的曹操还教人胆寒。
段云生的表情凝住了。
楼下正唱到"辕门外三声炮",唢呐声刺得耳膜生疼。
良久,他轻声道:"后园有间晒戏服的屋子,朝南。
"更漏三响,明珠裹着段云生送来的棉被,闻到上面有沉水香混着药膏的气息。
窗外忽然传来窸窣声,她撩开一线窗帘——月光下,段云生**而出的身影利落得像武生。
那缠着白布的手在墙头一撑,雪地上便落下几枚红点。
天蒙蒙亮时,一阵压抑的咳嗽惊醒了她。
透过门缝,只见段云生正在井台边冲洗左臂。
血色在青石板上蜿蜒,他咬住布条捆扎伤口的模样,与台上妩媚的青衣判若两人。
"谁伤的你?
"明珠推门而出。
段云生猛地转身,水盆哐当落地。
晨光中他面色惨白,衣领散开处露出锁骨上一道陈年疤痕,形状酷似刺刀挑痕。
"崔小姐。
"他迅速拢好衣襟,"令尊今早派人寻遍了西九城。
"院墙外突然传来汽车鸣笛声。
明珠呼吸一滞,那是父***进口的斯蒂庞克。
段云生却拾起染血布条,从容系在她窗棂上:"红布驱邪,司令见了便知姑娘在此平安。
"脚步声逼近时,他将她推进屋内。
门闩落下的瞬间,明珠从门缝看见他往伤口撒了把香灰,随手披上挂在一旁的粉色戏袍。
"各位官爷搜仔细些。
"段云生的嗓音忽然拔高,成了那日《****》的调子,"我们这戏园子啊,专藏些醉生梦死的魂儿——"杂乱的脚步声踏过回廊。
明珠蜷在戏箱后,鼻端全是樟脑味。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被轻轻叩响。
段云生左手捧着个粗瓷碗,红糖水里沉着几粒红枣。
"姑娘若真想留..."他睫毛上还沾着油彩,眼下却一片青黑,"程班主午后要去天津卫,可扮作跟包的。
"阳光透过窗纸斑驳落在段云生肩上,那粉色戏袍竟是用若干布条拼成的百衲衣。
明珠忽然记起报上说过,去年上海闸北有批伤兵,就是穿着这样的戏服混出日军关卡。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接过碗时故意碰他指尖。
冰凉,且带着**味。
段云生笑了。
这一笑不像台上的杨贵妃,也不似井台边的伤者,倒像个学堂里的年轻先生:"下周唱《锁麟囊》,薛湘灵的嫁衣还缺几颗珍珠..."话未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血丝。
明珠下意识去扶,却摸到他后腰处一块硬物——那形状,她在父亲枪套上见过无数次。
前院突然爆发喝彩声。
今日的《穆桂英挂帅》正唱到**,金鼓齐鸣中,段云生轻轻推开她:"姑娘且看,这世道,人人都得演好自己那出戏。
"风吹起他染血的袖管,露出手腕内侧的朱砂痣。
明珠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那颗红痣竟微微凸起——是烙铁留下的疤。